守溪笔记  (明)王鏊 撰   王鏊   宋学士   王行   李徵臣   詹徽   姚广孝   耿清   王朴   恩张   王璋   建文   铁布政女诗   平都司   王府尹   皇甫仲和   王振   陈继   胡濙   薛瑄   王翺   李贤   万安   李秉   王李不同   刘铉   钱溥   陈文   倪谦 吕原   张益   冯珤   怀恩   门达   王宾   盛启东   丘濬   徐溥   汤鼐   吴宽谢迁   吴惠   赵风子   灾异   财赋之数   财用之数   天下粮数   ○宋学士   宋学士濂洪武中以文学承宠渥最久後以老致仕每值万寿节则来京贺 上与宴恩数尤洽一日与登文楼楼峻陟级踬焉 上曰先生老矣明年可无复来濂稽首谢至明年万寿节前数日 上曰宋先生其来乎葢忘前语也久之不至曰其阻风乎使使视之江口不至曰其有疾乎使使视之家濂方与乡人会饮赋诗 上闻大怒命即其家斩之巳而入宫上食孝慈命左右寘蔬膳於侧 上问后何为食素曰闻宋先生今日赐死故为蔬食以资冥福 上感悟遽起命驾前双马驰赦之曰不及罪死会前使阻风钱塘江得稍延後使至则巳绑至市矣宣诏得免久之孙慎获罪复执来京将杀之后复力救曰田舍翁请一先生尚有终始濂教太子诸王可无师傅之恩且濂居家必不知情乃免逓至四川憇某寺寺有老衲高僧也濂与语曰吾闻内典善恶必以类报吾平生所为自以无愧何至是哉僧曰先生於胜国尝为官乎曰编修僧默然濂是夜自经死   ○王行   行字止仲少有异质而苦无书阊门徐 者大姓也家多书乃佣於其家主药肆每出药帖习书殆徧主者见之问谁书者曰药肆中博士也召问之曰汝欲读书乎命楼上取书数帙授之数日问之响对无穷者主人叹曰吾家有书无人读若欲读无书乎乃命至楼中恣其观览三年不下楼主人命家厚给之忽一日辞其主人曰书读已徧矣且往仕乎主人曰此岂求仕之时哉行曰虎穴中可以游戏遂往南京主於武臣中?其教授久之武臣见 上上恠其识进曰汝岂遇异人乎武臣因言其家塾师朝夕讲论因召见之语不合赐死   ○李徵臣   徵臣杨州人元时翰林待诏洪武中不肯屈家属尽死终不屈乃谪戍宁夏永乐间有丁某者为学士为上所重时时召问曰少从谁学丁以徵臣对且言其德学 上不令知也即遣使取至京入对称旨 上问丁欲见汝师乎丁叩头谢即出与相见且欲官之徵臣对曰臣於洪武中既不受官则今日义不得复受 上曰然则若欲何之曰愿还行伍曰朕既巳召卿何可复从戎乃遣还家曰臣巳无家可归唯吴中有一故人曰盛景华愿依之景华乃舘之家遣其子弟从学久之谓景华曰吾将与君永诀矣何以处我景华曰先生若不讳当殡之先人冢旁徵臣厉声曰朋友死於我殡将复归之也予无归者尚何殡?景华谢曰某言过矣当葬於先人之旁徵臣曰得之矣抗手相谢而逝今其塚犹在盛氏先陇   ○詹徽 【 湖广人为都御史】   徽性残忍尝命与懿文太子同录重囚太子屡欲有所出徽争不从间以言于 上上曰彼所执是也太子因言治天下当以仁厚 上怒作色曰竢汝有天下为之太子惶遽自投金水河中左右遽入水抱持者免死解衣而救者皆死太子从是得疾语皇孙曰我之死徽为之也无忘我讐他日复与皇孙录囚问死囚当加何刑曰断其手足遂叱徽曰汝罪当死速即此刑   ○姚广孝   姚少师广孝吴之相城人也少祝发为僧常从高季廸诸人游工诗善书洪武中以十高僧分赠诸王广孝得燕府既预靖难之功封太子少师终不肯留发尝赐宫人二人不能辞逾月犹处女也 上乃召还之不复强畜一鷄每鷄一号即起朗然诵经尝治水还吴有王光庵先生者名宾高士也广孝与有旧诣之闭门不纳再往复不纳三往乃见之曰渠曷为此事终不肯出仕广孝尝肩舆过阊门见酒望书甚工问谁书乃一少年召与相见曰若相当贵能为吾子乎家有何人曰唯老母与妹少师见怜愿以身事乃辞其母复来广孝迎之曰惜也年不甚永官可止四品耳归以见於 上曰此行得一子 上为赐名曰继使侍东宫读书於文华殿後广孝复以使事归途中得疾抵城门不入命其下?幄曰 上将来视巳而驾果至抚劳备至赐金唾盂且问有何言广孝以手加额曰泐季潭在狱久愿赦出之即坐中使人出季潭则发巳葢额广孝复以手加额谢数日驾复至及薨继讣於 上上曰汝父死有何言曰愿陛下厚恤臣家 上大怒曰汝父平生与吾语何尝及私家乃逐继使使至相城取其弟侄来京赐金帛充溢然二人皆农夫愚騃特甚 上尝忆广孝言为僧者与家绝不复顾其家且逻者於其家往往得帖亦云乃复还二人于家   继於 仁宗初召为太常少卿谒告还至张家湾卒年四十二广孝之先自汴扈宋来吴相城世业医父曰震卿广孝初名天禧幼白父母曰某不乐为医但欲读书为学以仕王朝显父母否则从佛为方外之乐至正间年十四遂出家於里之妙智庵名道衍游学湖海刻意为诗文过古作者洪武四年诏取高僧以病免八年诏通儒学僧出仕礼部考中不愿仕赐僧服还山十五年孝慈高后丧列国亲王各奏乞名僧归国修斋於是左善世宗泐举道衍等三名 太祖亲选道衍住持庆寿寺参应  太宗於潜邸廿有余年礼遇甚厚後有诏取赴京巳而还之 太宗靖内难宾於幕下 太宗即位授左善世巳而曰道衍有功於国宜蓄发加以官爵时年巳七十二赐今名并冠带朝服陞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六月往苏松赈济赐玉带一广孝虽官于朝仍清净自居 仁宗朝以配享太庙云   ○耿清   清陕西?宁人洪武末进士苐二人为翰林编修慷慨有才器擢为副都御史 文皇渡江至金川门百官皆出迎拜於江次清直立骂不巳 上徐责之曰且不说为天子即为亲王若敢尔其罪云何清复骂不巳乃命左右抉其齿且抉且骂顷之近前若有所咨则含血直噀上衣乃命醢之罪及九族久之 上昼寝梦清入绕殿追之曰清犹能为厉耶乃命籍其乡转相攀染者数百人谓之瓜蔓抄其村至今无人焉   ○王朴   王权陕西人改名朴洪武中为御史性戆数与 上争曲直 上怒命斩之反接至市曹有旨赦之反接还见 上上曰汝其改乎朴曰陛下以臣为御史岂可戮辱至此且以臣为有罪安用生之无罪又安得戮之臣今日愿速死 上复命反接至市过 史舘大呼曰学士刘三吾听之某日月皇帝杀无罪御史王朴朴临死作诗云云行刑者复命 上恻然问朴死有何言以诗闻 上曰彼有片言亦当闻况诗耶行刑者数人俱坐死葢 上惜其才欲折其气实无意杀之也   ○恩张   隆平侯张信初为北平指挥使时建文疑忌诸王忌燕尤甚密敕信擒以来信意未决曰以为忧而不敢言其母问之曰子何为其忧也信曰儿统兵马以十万能无忧乎其母曰吾观子之才统军马有余汝忧非此也子其语我信乃屏左右言曰今有敕取王为之柰何母惊曰是不可也吾闻燕王当有天下王者不死亦非汝之所能擒也汝不闻尔父之言乎盖其父尝言王气当在燕分也信闻之益忧不知所出未几复有敕令趣之信艴然起曰何太甚乎乃启欲见王不可又启不可三启终不可乃乘女车径诣王府求见王素忌信见其挺身来造乃入之信拜於床下王佯风疾不能言信曰殿下无然有事当以告臣王复曰我真有疾何不信也信复曰殿下不以诚语我今朝以敕令信擒王王果无意乎信当执献如有意乎当以告我王见其诚不觉下拜曰子救我一家之命呼为恩张乃召姚广孝共谋靖难语未几檐风瓦坠地碎王以为不祥不怿广孝曰祥也王骂曰子又妄言若如此何祥焉广孝曰祥也天欲易黄瓦耳是日谋乃定   ○王璋   璋河南人永乐中为右都御史时有告周府将为不轨者上欲及其未发讨之以问璋璋曰事未有迹讨之无名 上曰非汝所知也兵贵神速彼出城则不可为矣璋曰以臣之愚可不烦兵臣请往任之曰若用众几何曰得御史三四人随行足矣然湏奉敕以臣廵抚其地乃可遂命学士草敕即日遂行往黎明直造王府王惊愕莫知所为延之别室问所以来者曰人有告王谋叛者臣是以来王惊跪璋曰朝廷巳命丘太师将兵十万将至臣以王事未有迹故来先谕事将若何举家环哭不巳璋曰哭亦何益顾求所以释 上疑者曰愚不知所以出唯公教之璋曰能以三护衞?献无事矣从之乃驰驿以闻 上喜璋乃出示曰护卫军三日不徙者处斩不数日而散於是令其下?微行有司有贪酷者处以极刑人情震讋归省其母其母?具坐中以本州知州为托璋曰公法不可私也顷有丐者至母以餕与之明日至府御史以餕献璋即丐者也璋曰吾谓事亦当如此其母自璋去遂卧 不复言亦不复食三日从者以告璋性至孝驰往跪问母终不言亦不食璋知之曰得非以知州之故乎当闻於 上为母赦之其母始言始食   ○建文   太宗师至城下文阖宫自燔死然或传实自火迯出或传蜀府兵来赴难窃载以去然莫察其实故遣胡濙廵行天下以访张仙为名实为文也终莫知所之後至正统间有御史出廵忽一僧当道立从者呵之终不避问之乃献诗云云询之乃文也御史奏之朝诏廷询亦不察虗实後卒於禁中云诗曰流落江南四十秋归来白发巳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铁布政女诗   铁铉色目人也建文中为山东布政 文皇靖难师至城下攻之百方随机设变终不能下以礟击其城城将破铉书 太祖高皇帝牌悬城上师不敢击铉终不下後姚少师献计曰师老矣不如舍之而去文皇正大统擒铉至终不屈被杀其家属发教坊司为娼铉有二女入教坊数月终不受辱有铉同官至二女为诗以献 文皇曰彼终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适士人长女诗曰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巳无家云鬟半绾临粧镜雨泪空流湿绦纱今日相逄白司马樽前重与诉琵琶其妹诗曰骨肉相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涕垂玉筋辞官舍步蹴金莲入教坊览镜自怜倾国貌向人羞学倚门粧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 详此诗末句似既嫁後作也】   ○平都司   平宝儿不知何许人建文中从军与王师战於白沟河宝儿枪几及 上马忽蹶乃免 文皇既正位问白沟之战窘我者为谁或曰宝儿也召至问曰前日之战汝马不蹶其杀我乎宝儿曰杀之 上命左右缚出斩之将至市复曰忠臣也赦之命为都司久之上见宝儿曰汝犹在乎宝儿惧乃自缢 【 谨按革除录宝儿作保儿其小字也降附後为北平都司】   ○王府尹   尝梦人授之书曰读吾书可衣绯不读吾书止衣绿觉而异之数日於路得一书视之青乌之说也潜玩读久之乃以善地理闻?某县丞时汉府有异志遣人购之志不往曰欲得予非诏旨不可汉以名闻时太宗有事於寿陵乃遂取以往今长陵乃其所定也对面有小阜劝 上去之曰恐有妨於皇嗣 上问无後乎曰非也但自偏室出耳 上曰偏出亦可也遂不去後累世皆騐其人官至顺天尹   ○皇甫仲和   仲和河南睢州人精天文推步之学 文皇北征袁忠彻以相从仲和以占从一日师至漠北不见虏 上意疑欲还师召仲和占之曰今日未申间虏至自何方曰自东南胜负如何曰王师始却终必胜召忠彻问之皆如仲和之言 上怒曰汝二人朋比欺我乎即械之曰今日虏不至二人皆死乃命苟太监往哨之日中不至复召二人占对如初顷之太监奔告曰虏大至矣时初得安南神枪虏一人直前即以神枪冲之二虏直前复以神枪中之虏按兵不动顷之虏众齐发 上登高望之召总兵谭广曰东南不可却乎广率精兵舞牌斫其马足虏稍却巳而疾风扬沙两不相见虏引去诏欲乘夜引还二人曰不可明日虏必来降从容而去明日虏果诣军门纳款曰不知乘舆在是赐以币帛乃还   正统十四年仲和老矣大学士曹鼐与隣时有旨亲征鼐急归召仲和与议曰胡王两尚书率百官谏可止乎仲和曰不能止也紫微垣诸星皆动矣曰事将若何仲和曰以老夫计之当先治内而後行曰巳有旨某监国仲和曰不如立储君而後行曰东驾幼且未易立也仲和曰恐终不免於立土木之难虏骑逼城下城中皆哭仲和登高望谓家人曰云头不向南乎曰然曰大将气至虏将退矣明日杨洪自宣府石亨自大同将兵入援虏遂遁仲和一日出朝有卫士见之曰愿为我相之仲和不肯固请之仲和曰若不能正内何相为卫士怒曰何以知我不能正内也曰汝不有妻妾乎曰然曰二人在家正相鬬不解卫士不信至家果然後人问仲和何以知之终不言所以堂上官固问之乃曰彼问时见屋上两鹊正相鬬是以知之其术如此   ○王振   世言王振之横也公卿皆往拜於其门 天子亦以先生呼之三殿初成宴百官故事宦官虽宠不预外廷之宴是日 上使人视王先生何为振方大怒曰周公辅成王我独不可一坐乎使人复命 上为戚然乃命东华开中门由以出入振至问故曰诏命公由中出入振曰岂可乎及至门外百官皆候拜振始悦   ○陈继   宣宗一日於禁中阅画见龙有翼而飞者讶之因诣阁下问三杨等皆不能对 上顾诸属官曰有能知者否继时官在下出对曰龙有趐曰应龙 上问所出曰见尔雅命取尔雅视之信   ○胡濙   景泰中王文威权赫奕忤者必死吏科给事中林聦独上章劾之文衘之日求其罪不得也会聦乡人有事吏部应笞聦?嘱文选郎中郎中出其手书文欲置之死会官廷议比拟大臣专擅选官廷臣畏文无敢违者公谓文曰给事七品官而拟以大臣嘱微事而拟以选法二者於律合乎且人臣以宿憾而欲杀谏官无乃不可乎遂拂衣而出曰此疏吾不预公等自为之於是议遂罢曰再议之公归遂卧病不朝数日景帝问胡尚书何不朝以疾对使太监兴安问安造问何疾曰老臣无疾前日议事惊悸至今不宁耳安问何为曰谏官有小罪而欲杀之此所以悸也安以告於 上既而法司复以比拟 上诏曰比拟杀人可乎聦得不死   ○薛瑄   薛有理学以佥事董山东学政人称薛夫子王振之专政也问三杨吾乡人亦有可以为京堂者乎三杨以瑄对乃召为大理少卿瑄初至京宿於朝房三杨先过之不值语其仆曰可语若主明日朝罢即诣王太监谢若主之擢皆太监力也明日朝罢不往三杨使人语之亦不往时振至阁下问何不见薛少卿三杨乃谢曰彼将来见也知李贤素与瑄厚召贤至阁下令转致吾等意且言振数问之贤至朝房道三杨意瑄曰德远亦为是言乎拜爵公朝谢恩私室吾不为也久之振知其意亦不复问一曰会议东阁公卿见振皆拜一人独直立振知其为瑄也先揖之曰多罪多罪自是衘之会指挥某死妾有色振侄王山欲娶之妻持不可妾因诬告妻毒杀其夫都察院问巳诬服大理驳还之如是者三都御史王文大怒又承振风旨劾瑄得贿故庇死狱诏逮至午门会问瑄呼文字曰若安能问我若为御史长自当廻避文怒奏强囚不服问理诏榜西市杀之门人皆奔送瑄神色自若会振有老仆素谨厚不预事是日泣於厨下振问何为泣曰闻今日薛夫子将刑故泣振问何以知之仆曰乡人也备言其贤振意解传诏赦之系锦衣卫狱终不屈   ○王翺   翺高迈孤峭人不敢干以私镇守辽东还朝馈贻一无所受有某太监者与同事久持明珠数颗馈之公固辞某曰公於他人之馈皆不受我之馈亦不受吾有死而巳公不淂巳受之乃自缀於衣领间卧起自随虽其妻不知也居数年太监死其犹子以贫不敢见公使人召之曰何不买第宅曰贫不能也公曰第买之其人讶不肯买公乃解其珠出之衣间与之直可千金第尚有余云诏营第於盐山有司承媚於苐外多列屋若干公悉拆去之曰非诏旨也每朝退於公卿前孑然独行不与人言时马昂为兵部尚书崔恭为吏部侍郎公直以名呼之   ○李贤   国朝自三杨後相业无如贤者其得君最久亦能展布才猷然在当时以贿闻亦颇恣横岳正自内阁出贬後召还舘中贤欲以为南京祭酒正不欲或谗之曰正曰吾阁老也乃欲逐于外都给事中张宁有时名因言失贤意吏部拟二人京堂乃皆出之於外二人自是不振叶盛廵抚广东或谗之曰盛自负其文尝指公某文为不善因以韩雍易之其敕曰无若叶盛之杀降也罗伦疏贤夺情贤怒甚欲贬於外王翺劝其依文彦慱故事说留之贤谢曰吾不能矫情如此   ○万安   万安蜀之眉山人长身魁颜眉目如刻画外宽然长者而内深剌骨初戊辰进士在翰林者八人各为党友惟安无所交李泰内臣飬子也安专与相结为腹心内阁缺人且欲用泰泰推安曰子先为之我不患不至故安得先入未几泰暴死安在内阁初无学术日以嘱托贪贿?事时昭德宠冠後宫安认为同宗又多结宦官为内援见所属无问贤愚惟有内援者则敬之用之时内阁三人刘珝刘吉珝狂躁吉阴刻皆为天下所轻时昭德恣横好奇玩中外嗜进者结内臣进宝玩则传旨与官以是府库竭爵赏滥三人不出一语正救故时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之谣   吏部尚书尹旻都御史王越与珝皆山东人为一党安与学士彭华为一党互相倾诋久之安以计排珝去之越与旻亦相继罢去山东人在朝者去之一空有倪进贤者少无行而安与为腹心取为庶吉士擢为御史日与讲房中之术由是秽声益彰 宪宗晏驾内竪於宫中得一小箧皆房中术也悉署曰臣安进太监怀恩袖至阁下示安曰是大臣所为乎安渐汗不能出一语已而科道劾之怀恩以其疏至内阁令人读之安跪而起起而复跪恩令摘其牙牌曰请出矣乃惶遽奔出索马归第初安久在内阁不去人或微讽之荅曰安唯以死报国及被黜在道犹夜看三台星冀复用也其无耻如此安贪贿至钜万万安死妾媵子妇怀以奔人家无余者   ○李秉   公以都御史廵抚宣府张鹏以御史廵按有武臣私役士卒公将劾之故事都御史不理讼狱公以属鹏亲诣之鹏不可曰鹏非公问刑官也强之再三必不可公乃自为奏劾之事下御史鹏曰今日乃可理耳其後鹏与杨瑄俱以言事得罪谪戍两广诏词严峻曰亡则杀之命锦衣林千户监行二人同手梏行坐有妨朝夕莫保时公以都御史廵抚南直隶瑄咎鹏曰若於是时少贬李公今日能不少视我乎言未毕传呼者至问谁为二御史船顷之公至见二人同桎梏不能起命左右出之二人不肯曰吾二人死则巳矣其敢累公此门锦衣亲封且有逻者在後事且不测公曰何伤如朝廷有谪吾自当之即前访林千户跪请之林曰此诏旨也何敢公曰有事吾自当之林乃从二人得释於是所过州县以公故皆厚给饮食或馈之赆公自解其带以贻二人二人乃得安然至戍所   ○王李不同   王竑李秉俱号一时名臣及二人俱致仕居乡竑高自标岸非其人不与交秉出入闾巷每与市井人对奕终日无忤竑曰李执中朝廷大臣而与闾巷小人游戏何自轻之甚秉曰所谓大臣者岂能常为之在朝在乡固自不同何至以官骄乡人哉其不同如此   ○刘铉   景皇即位杨翥以郕府长史来朝主於铉家时翥以旧学数入见内殿其还也手疏言铉及吕原可大用上以授太监宋某曰竢有缺言之久之莫问也会宋病召医盛叔大治之病愈问医何许人曰苏之长洲人也曰长洲有刘先生者识之乎今为何官盛以为刘草窓也曰为吏目曰非也翰林学士耳盛曰刘学士古板人也太监曰 上亦知之且将用之矣盛退以告铉且邀与同见铉谢曰见之何为既而怒曰 上奚从知我哉必翥之言也主於我而害我如此哉时易储之议渐萌而礼部两亚卿俱缺议必得有力量者为之宋乃出手疏于 上上令送阁下曰可用学士为之时大学士陈循等乃拟铉以进江渊不悦公乃退与内侍曰铉素不能干事不可用乃用编修薛埼铉闻渊言曰此深知我者久之铉为国子祭酒一日报易储诸司无大小俱劝进司业言於铉曰百司俱劝进国子监独无乎铉曰国子监谏止则可劝进则不可名遂止後 英庙复辟日阅诸疏见劝进无国子监名问徐有贞曰祭酒何人官几年矣有贞以铉对 上曰吾欲一识之乃召对於文华殿 上曰卿可遂传东宫乃擢少詹事其後铉以完名终卒谥文恭 今上以宫传见录其孙棨至尚宝少卿人曰此不能干事之効也   ○钱溥   溥之居与陈文邻也溥尝教内竪後显来谒必邀文与共饮天顺末 英庙不豫中外危疑内侍王纶溥之所教伴读东宫一日来谒文意必召巳竟不召乃使人微詗之纶言 上不豫东宫未纳妃如何溥言当以遗诏行事已而内阁草遗诏大学士李贤当笔文起夺其笔曰无庸已有草之者矣遂言溥纶定计将退贤以溥代之退兵部尚书某以韩雍代之故俱及於贬   ○陈文   文江西人以编修选侍经筵展书与商辂?偶景泰中大学士高谷荐钱溥与文溥可入阁文可为部侍王直在吏部皆格不行奏以文为云南布政使文时为侍讲矣 英宗复辟见商辂曰曩经筵与卿?偶长而伟者为谁其人安在辂曰文也今任云南布政即召还之为詹事久之大学士吕原死 上问大学士李贤谁可代者贤曰柯潜可贤出吏部尚书王翺问内阁之缺为谁曰已於 上前举潜也翺曰潜固好然陈文年资皆深用潜置文於何地贤曰然然业已举之翺曰复见 上言之何妨明日贤见如翺言上曰汝昨巳举潜贤固陈乃许及文入阁与李贤日争事曰吾非汝所举也   ○倪谦 吕原   景泰中选内侍之秀异者四五人进学於文华殿之侧室倪谦吕原寔教之 上时自临视命二人讲倪讲国风吕讲尧典讲罢 上问二人何官倪时以左中允兼侍读吕以右中允兼侍讲又问几品曰皆正六品 上曰二官品同安得相兼命取官制视之乃命二人以侍讲学士兼中允 上既临幸二人因改坐於旁他日 上至讶之二人对君父所坐臣子不敢当 上曰如是乎其後至舘中惟立谈或东西行不复坐云时淮上大饥於椶桥 上阅疏惊曰柰何百姓其饥死矣後得王竑奏辄开仓赈饥大言曰好都御史不然几饥死吾百姓也   ○张益   土木之难益以学士从死焉後四十余年其子某印马於边道土木设祭悲泣是夜梦其父衣冠来曰以红纱马与我既觉未甚异也忽从者来报云後队红纱马一疋夜来无病暴死始异之及归询之父老益初从驾骑红纱马云   ○冯珤   珤浙江处州人叔父让以少监镇福建进灯有宠时修寰宇通志珤求入书办内臣舒良王诚因啗内阁大臣得各举一人於是王文举驿丞某陈循举乡人周某萧鎡举监生温良高谷举其婿王清商辂举其姻蒋铭良诚因举珤及文等所举皆不用珤独擢为典籍天顺二年乞陞锦衣副千户理镇抚司刑成化二年进指挥佥事廵江擒江贼刘显文等六十余人诛之珤内倚中贵外任枢要富侈骄盈荒于声色一旦暴卒   ○怀恩   林俊之劾继晓也下之诏狱事且不测恩叩头诤曰不可自古未闻有杀谏官者我 太祖太宗之时大开言路故底盛治今欲杀谏官将失百官之心柰何臣不敢奉诏 上大怒曰汝与俊合谋讪我不然彼安知宫中事举所御砚掷之恩以首承砚不中复怒仆其桌恩脱帽解带於御前号哭不起曰不能复事陛下 上命左右扶出至东华门使谓镇抚司曰若等谄梁芳合谋倾俊俊死若等不得独生乃还归卧於家曰中风矣不复起视事 上无可柰何命医调治使者旁午於道俊狱得解   时星变黜传奉官御马监太监张敏请于 上凡马坊传奉不复动敏袖疏来谒跪於庭恩徐曰起起病足不能为礼问何为曰巳得旨马坊传奉不复动恩大言曰星之示变专为我辈内臣坏朝廷之法也外官何能为今甫欲正法汝又来坏之他日天雷将击汝首矣指其坐曰吾不能居此汝来居之汝兄弟一家偏居权要又欲居我位乎敏素骄贵又老辈也闻其言不敢吐气归家中气而死   章瑾以宝石进镇抚司命怀恩传旨恩曰镇抚掌天下之狱极武臣之美选也柰何以货得之不肯传 上曰汝违吾命乎恩曰非敢违命恐违法也不得巳乃命覃昌传之恩曰倘外廷有谏者吾言尚可行也时余子俊为兵部尚书恩讽之曰第执奏吾为汝从中赞之余谢不敢恩叹曰吾固知外廷之无人也时都御史王恕屡上疏切直恩力扶之卒免於祸每恕疏至恩则叹曰天下忠义斯人而巳及弘治初言路大开进言者过?激切或指内臣?刀锯之余覃昌大怒恩曰彼言是也吾侪本刑余之人又何怒焉 初内藏之积金凡十窖窖凡若干万葢累朝储之以备边未甞轻费景泰末颇事奢侈 英宗在南内闻之叹曰累世之积其尽乎甫复位即往视之则金皆在缺其一角耳旋节他费补完之   成化中梁芳韦兴等作奇技淫巧祷祠宫观宝石之事兴於是十窖俱磬悬久之 上一曰指示芳等曰帑藏之空皆尔二人为之兴惧不敢言芳仰言曰臣为陛下造齐天之福何谓虗费因数三官庙显灵宫之类曰此皆陛下後世齐天之福也 上不怿起曰吾不与汝计後之人必有与汝计者盖指东宫也芳等退而惧寝食俱废时 上锺爱兴王或?芳计曰不如劝昭德劝 上易之立兴王是昭德无子而有子兴王无国而有国如此可保富贵於无穷岂直免祸?哉芳大以为然言於昭德昭德劝 上易储时怀恩在司礼监曰此事只在怀恩 上间召怀恩微露其意恩免冠叩头曰奴仆死不敢从宁陛下杀恩无使天下之人杀恩也伏地哭泣不起 上不怿而罢恩退闭门不出诏往凤阳守陵恩既去次及覃昌昌曰以怀太监之力量尚不能支我何能为忧不知所出或为之谋曰不如谋之阁下使分其责昌以为然於是各赐金一箧乃诣阁下言之万安默然不对次刘吉亦默然 上又质责昌昌无以容屡欲自经死会泰山震内台奏曰泰山东岱应在东朝得喜乃解 上曰彼亦应天象乎曰陛下即上帝东朝即上帝之子也何谓无应上首肯始诏为东驾选妃不易太子矣   ○门达   英宗蒙尘袁彬实侍 上同起卧天顺初授锦衣指挥甚有宠巳而门达得幸於 上忌彬谮之改南京所部官校皆送至门外共言其冤有一少年独奋曰我能还之但我母老无所托耳众许之明日上疏具言达不法事葢平日达密托某为之者也 上以疏示达达出召少年曰我平日待汝若何而汝劾我谢曰非我之?乃阁老李贤使某为之葢知达平日素忌贤故也达喜即言於 上曰此非某为之乃李贤使害臣耳乃诏会官廷辩之 【 此下有缺文按王琦寓圃杂记此事云其人姓杨名瑄字景和】   ○王宾   初戴元礼得丹溪之学避名吴中?木客时为人治病但疏方而不处剂往往有奇騐时王光庵宾等谓曰元礼名医合往访之至则一见倾倒饮酒赋诗久之宾谓元礼曰若宾年长医亦可学乎元礼曰君家固素医亦何难乎然则当从何始元礼亦不肯轻授漫曰君能读素问难经伤寒论等书则可巳而别去朞年元礼复至因复请问医曰素难之书巳读否曰巳读能记忆否曰公试举问元礼摘问宾随口背诵如流虽笺注异同亦能口述元礼叹曰坏吾医名者此人也然终不授以方宾归处剂漫不知要固叩之元礼曰吾固不求货独不能以礼事我乎宾曰吾春秋巳高官尚不欲为又肯为人弟子乎一日诣元礼值元礼不在见其书八册遂携以去元礼回叹固求不得宾自是得其传宾不娶无子与其弟不相能弟尝戍北边归颇诧其富宾曰得吾医耳明日其弟撤其药独署外科曰吾自得之异僧示非其术也宾将死以其书授盛启东韩叔阳云   ○盛启东   启东初从光庵学古文光庵喜之其叔父曰汝学於光庵见光庵用药亦少留意乎於是密窥其用药一日治一热症用附子光庵惊曰汝遽及此乎此反治之道也但少耳加之而愈及卒竟授以书为本县医官摄县以事逮至南京时吴江有梅某者乞与之同行驾幸北京又还至北诏发云南为吏梅某曰若至云南死矣乃伪盗其家庙髹器首之中途追还免死天寿山拽木启东长髯伟姿容时监工某侯见之曰有貌如此为小官乎乃令左右自随主出筭初启东在吴有内使督花昌於东南甞主其家甚习尝病胀药之而差至是偶值之途内使惊曰盛先生无恙乎予太监患皷胀无能治者急往安乐堂见之药救投愈 太宗狩西苑太监病新起步往观焉 太宗遥望见之曰彼人死久矣安得复生曰得吴医盛启东而生 太宗喜曰明日与来启东与梅某散步长安门外中使传曰宣吴医盛某如是者三乃以平巾入见称旨遂留之御药房既而曰汝在我左右平巾可平乃命吏部授之御医   启东为人慷慨敢直言一日雪霁召见便殿韩叔阳等俱在语次偶及白沟河之战 上曰彼时为长蛇之阵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予乃从中冲之遂大胜启东曰是天命耳 上不怿起视雪启东又曰宜瑞不宜多既退韩叔阳曰 上前安得如此汝并吾斩首矣湏臾赐御膳数筵一日与叔阳奕於御药房 上猝至不及屏 上曰谁与棊者对曰臣与韩叔阳问二人孰优曰臣优叔阳初学耳遂命奕於御前亲观之连胜者三因命赋诗启东曰不材未解神仙着有幸亲承圣主看叔阳诗不成数日 上赐象牙棊盘并词一阕棋留寘院中   永乐中东宫妃张氏十月经不通众医以为胎也而胀愈甚一日 上谓曰东宫妃有病汝往视之东宫以 上命医也导之惟谨既诊出复曰使长痛状早若何晚若何一一如见妃遥闻之曰朝廷有此医不早令视我何也出而疏方皆破血之剂东宫视之大怒曰好御医早晚当诞皇孙乃为此方何也遂不用数日病益急乃复召诊之曰再後三日臣不敢用药矣仍疏前方乃锁之禁中家人惶怖或曰死矣或曰将籍没家矣既三日红棍前呼赏赐甚盛盖妃服药下血数斗疾遂平也既而 上亦赐之曰非谢医乃猒?土惊也时启东与袁忠彻俱不为东宫所喜至是自以为可释矣一日 上谓曰若见吾东宫可少避之乃知憾犹未释也忧之谋於忠彻忠彻密曰无伤也彼相安能久及榆木川之变启东归取洞宾瓢未至闻讣乃求至南京太医院避之 宣宗即位问左右曰有髯善医者为谁今安在曰在南京即诏南京守备太监陈巫伴宿食以来甚信用之   ○丘濬   丘濬琼州人学於子史无所不窥而尤熟於国朝典故议论高奇人所共贤必矫以为非人所共非必矫以为是能以辩博济其说亦自恃老故对人语滚滚不休人无敢难者论秦桧曰宋家至是亦不得不与和亲南宋再造桧之力也论范文正则以为生事论岳飞则以为亦未必能恢复其最得者绝元不与正统许衡不当仕元亦前人所未发也性好着述虽老手不释书性刚褊不苟取亦恬於仕进年七十犹滞国学意不能无少望 孝宗即位乃进大学衍义补得尚书时李广幸於 上因之得入内阁在阁中与同僚争议每事欲有纷更众不谓善也时王恕有重望於天下濬每憎之会刘文泰劾恕或以为濬嗾之也以是尤为众所贬   ○徐溥   溥宜兴人在翰林不以文学名及在内阁承刘吉恣威福报私怨之後溥一於安靖调和中外海内和平行政不必出于巳惟其是用人不必出于巳惟其贤时称其休休有大臣之度溥尝希范仲淹作义田以赡宗族其子不肖多夺乡人之田以充之溥没未久争讼纷纭   ○汤鼐   鼐寿州人为人抗爽喜为大言弘治初诣内阁会敕万安刘吉尹直时为大学士谓鼐等曰近者诏书里面不欲开言路我等扶持科道再三陈说方添得此一款鼐即上疏人臣之义善则称君过则归巳安等乃归过里面而又佞臣等以扶持之说不知安等所谓里面者将何所指谓内臣耶谓朝廷耶乞追究所指且治其欺君误国之罪发俟命司礼监宣入内令跪听命鼐曰令鼐跪者奉旨耶太监命耶曰奉旨鼐乃跪乃宣若疏留中不出可归矣鼐乃以手拍地大言曰臣所疏皆经国大事何为不见施行   ○吴宽谢迁   成化弘治间翰林声望最重者吴宽谢迁二人皆状元及第仪干修整宽温粹含弘迁明畅亮直宽诗文俱有古意迁亦次之故一时并有公辅之望及丘文庄卒宽适以忧去迁服将阕遂用选入内阁十余年间号能持正不失为贤相宽遂逗遛终不获入阁人颇为不平而宽处之裕如也惟迁亦以先之?不安时刘徤为首相迁数言宽当入阁徤曰待我去用之他日又以?言又曰待我去用之迁争之不得至声色俱厉吁吾岂私於宽耶顾宽之科第先於予年齿先於予闻望先於予越次在此吾心慙焉故言之而公终不入何耶徤但笑而巳其後天变师保皆上章求退迁上疏求去不得复上疏举宽及鏊自代徤大不悦宣言於内以迁为主党也   ○吴惠   惠东洞庭人正统六年七月以行人奉命使占城立嗣王十二月发东筦次日过乌猪洋又次日过七州洋了见铜鼓山次至独猪洋见大周山次至交趾洋山有旧周名截海中恠石廉利风横舟碍之即伤舟人不胜恐湏臾风急过之次日至占城外罗洋校柸墅口二十九日王遣头目迎诏入国宝船象驾金皷笳管旌旄了霭氎衣椎髻前後 驰至行宫候官设宴番王躬迓国门前戴金花冠缨络环帐列刀戟象衞盔牌稽首受命上元夜其王请赏烟火爇沉香火树高燃娇娥舞蛮乐奏五月六日回洋舟至七州洋大风几覆舟人大恐惠为文以祭祝融与天妃之神申时尚雨至酉戌开霁月明当空贺神之灵騐也五月十五日了见广海诸山遂收南门以道广东其国腊月犹暑民多袒祼士着苎衣南阡稻熟北秧犹青其树多槟榔红蕉椰子夜皷八更?节 【 缺文】   初李广得幸於 上嗜进者皆趋之广败籍其家朝臣鲜不与通故有白米黄米之说惟公无一剌与通张氏得幸势倾朝野士夫罔不相结公贫贱时有连终不与往来公饮亦不赴其子封侯伯遇之若不相识未尝与交一言刘瑾之横尤以苛法毒天下士夫无耻者因之求进或藉其势以中伤善类有自守者亦脂韦曲从过为佞谀以求自全惟公超然去之瑾虽不怿终不能害天下以是高之   ○赵风子   赵风子名鐩霸州文安县生员也正德六年贼刘六刘七齐彦明邢老虎杨虎率众万余攻掠文安鐩同家属避贼立水中贼刼其妻将污之鐩往戮伤二贼被刘六刘七擒之因降为盗久之刘六等欲分夥为盗鐩与邢老虎杨虎为一夥因刼兴济南皮至东光擒其县尹巳而释之时都御史马中鍚边宪遣人往招之不听转刼济宁张秋威县新河南宫枣强等县至景州遇许游击冯游击兵与战被擒斩一千余人奔败至小滩河又遇田都司兵杀官军七十余人擒其指挥赵文巳而释之奔至蒙山遇副总兵李某军败之得其神器盔甲百余副及蟒龙袍杨虎因自衣之至杨头贼管四马武张通等皆来归其势转炽至宿迁淮安太守率兵与战众不战而溃溺水死者无筭祥亦被擒旋纵还之渡河擒高邮指挥陈鹏攻灵璧县知县陈伯安出战擒之攻宿州城不能破焚其西关陈伯安不屈欲杀之巳而纵之又攻永城夏邑卢城三县焚其居民擒卢城县尹释之攻归德州破之守备万都司率兵追至亳州武平衞指挥石坚率军一千僧兵七千余人至白龙王庙小黄河渡对岸立营杨虎不胜其愤率壮士七人夺船渡河与战官军乱以土石击之覆其舟虎死焉鐩等乃立刘三为首改名刘惠   至蒙城太和官民俱迯散副总兵白玉率兵来战刘三率五百余人与官军战杀官军一千余人得盔甲枪刀二千余件神器七千余件攻?????丘县先塞其城鐩等扦城而入杀军民一千余人擒其都司潘忠释之至鹿邑县官吏望风迯散擒其守城千户李茂等二百余人有陈翰者自称主事愿与刘三为子新蔡县致仕知府张什率生员耆老备金银器皿彩段馈送求免攻新蔡救一城生灵刘三许之至上蔡知县霍某与指挥李某拒守破其城斩霍知县枭首示众鐩见势日盛思与刘六等各举大事与陈翰甯龙等谋兵法无主统必乱刘三称奉天征讨大元帅鐩副元帅小张永前军都督管四後军都督刘孜左军都督马武右军都督邢老虎中军都督其余各有名号外二十八营以应二十八宿各色大旗为号?钧牌所至官吏修理道路桥梁备粮草给军迎降者秋毫无犯拒敌者寸草不遗   至?水县县尹迎降至武阳击城刼库释囚内有僧德静为唐府宫人所生因留之至叶县擒其县尹及学官唐府校尉三人释之为众军所杀攻襄城居民纳银并马歛兵而过攻钧州不破陈翰声言欲屠城鐩以故马尚书在围中家去之至郯城民献马二十乃止破宝豊县佥事孙磐賫黄榜招抚之鐩复书云群奸在朝舞弄精神浊乱海内诛杀谏臣屏斥元老乞皇上独断枭群奸之首以谢天下斩臣首以谢群奸营中见榜逃去者百余人贼有虏县尹妻子者杀之攻裕州破之杀都指挥詹济及其下四百余人刼库释囚唐王遣人谓之曰德静非我子若等杀之至唐县攻城不能破城中馈以鞍辔二十副烧居民以去至西平县与官军对敌大败死者二千余人奔败至西华鄢陵擒其县尹巳而释之至新郑转至荥阳汜水破其城至偃师遇姚总兵官军夹河而阵鐩率众过河官军奔散杀毛葫芦军一百余人至河南府延绥榆林官军迎之乱杀贼大败官军追至河刘三奋勇杀其都指挥及其下四十余人至汝宁遇湖广土军迎敌杀土军数十人驻朱僊镇官军追过河刘三率众败之   至六安州官军追至被杀四五百人至定远县又被杀四十余人复至六安刘三率众万余人径往?城而去不知所向鐩意欲还文安适管四张通率众二千余人来归至颖州杨虎下廸即二千余人来归至凤阳持丛都堂处约归款不果时邢老虎死於唐县官军追至徐州贾敏下贼李昇二掣其众二千余人至黄陂?城等处刼掠而死鐩知事不成官军复追至?城遇一僧夺其度牒削发诈为僧欲投江西贼寻船将渡遇武昌军人赵成等擒之   ○灾异   正德七年三月江西余干之仙居寨夜大雷电及风西北有火如箭坠旗竿上如灯笼光照四野戌卒因撼动其旗火直飞上竿首卒因发火铳冲之其火四散阖寨枪首皆有火如星湏臾而灭 五月广西万春北寨各枪上有光 三月山东秦始皇庙锺鼓夜鸣火起桑上树燔而枝叶无恙庙宇毁而神像如故直隶顺德涿州河间有生?月色赤黄或如火或如猫其形如风夜自空中飞下或为伤人面额或啮人手足逐之不见踪迹   ○财赋之数   今天下岁徵税粮凡三千六百三十二万一千余石内三百二十万九千石折银八十一万四千余两户田商税除折米外并船钞料折银可得四十三万九千余两各鑛银课岁辨一十五万一千余两两淮折盐塲岁卖折盐银常不下数万千两如此而岁用犹云不足何也 祖宗时岁用颇省以黄蜡一事计之岁用不过三万斤正统末四万斤景泰天顺间加至八万伍千斤成化十一年後遂加至一十二万斤其余可推也   ○财用之数   每年入数 各处粮税折徵共一百三万余两 云南闸办三万余两 各钞关船料四万余两 马草折徵二十三万余两 盐课折徵二十余万两   以上共二百四十三万两   每年出数 送内库预备成造等项十万余两或二十万两 给散军官俸银三十三万余两 宣府大同辽东陕西年例共四十万两若遇有声息紧急各处奏讨加添每处多则四五十万少则二三十万两军官折俸每年三十三万六千五百余两 圣旦千秋等节用三十九万七千八百余两 亲王王妃公主及 上用及天下王府银盆水罐仪仗等项共十三万七千五百余两   大约岁用二百余万今岁议进入三百万两 【 以上正统二年户部奏上数目】   ○天下粮数   苏州岁运军粮六十五万石加耗过坝每石七斗九升不过坝每石六斗六升外金花银十七万两折米六十八万石凤阳南京不在数存留在苏岁止七万福建岁九万一千两 江西岁二十五万两 湖广折银十万两兑军二十五万石 云南五万 河南漕运三十万 浙江六十万   广信府同知邹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   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   湖州府後学吴仕旦覆订

明代建文史籍的编撰  文/杨艳秋
明代建文史籍的编撰

   明代历史上,建文朝是一个特殊的朝代,以皇太孙身份即位的建文皇帝朱允炆刚刚御极四载,便被叔父燕王朱棣以“靖难”为名起兵取代。得位不正的朱棣想抹去建文朝史事,革除建文年号,不纂建文实录,造成了这一段史事的歪曲与空白。从明代中期开始,私家建文朝史籍的编纂已经成为了明代史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引言—— 编纂源起

公元1402年,明燕王朱棣率领“靖难军”攻破南京城,夺取了侄儿建文皇帝的江山。由于得位不正,再加上众多的建文朝臣忠于旧主,不肯附从新朝,致使朱棣采取了残酷的杀戮手段来巩固统治。方孝孺被杀戮“十族”,株连门生故友;景清则遭到瓜蔓抄杀,攀延乡里百姓。朱棣继位,又发布诏令,革除建文年号,改建文元年为洪武三十一年,并将此信息传布藩国。[1]在帝王的淫威下,血腥的氛围中,无人敢言“靖难”之事,建文朝史事则更是被“千钩百索,只字不留”,[2]当时的“文学柄用之臣”为了附和新主朱棣,又“自饰其非”,“为史,肆以丑言诋之。”[3]结果,不仅致使建文朝四年间“政令阙而不传”,而且造成了这段历史记述的严重失实。

然而,专制君主的刑刀法剑却无法将历史事实斩断,建文朝史事的歪曲与空白引起了人们的强烈不满。宣德、正统以来,明人的许多诗歌中就寄托了他们重写建文史的愿望。宣德间大学士杨士奇路过沛县,作诗悼念埋葬在那里的建文朝死事大臣颜伯玮,诗云:“千载河山遗县在,一门忠义史官知”[4];成化间泰和人伊直在黄观赞中写道:“孰记其事而匿其文,其文则匿其名则声”[5];正德时,浦田人彭韶还做有“哀江南”一诗,叙述“靖难之役”中建文诸臣“鼎镬甘如蜜”的死难事迹,诗中提到:“后来奸佞儒,巧言自粉饰。扣头乞余生,无乃非直笔”[6],直接表达了他对永乐朝史臣歪曲史实,编造方孝孺叩头乞哀一事的义愤。

不仅是诗歌中,明人的笔记,如李贤《天顺日录》、王鏊《守溪笔记》、祝允明《野记》、叶盛《水东日记》中也留下了有关建文朝的史迹。还有一些有识之士不顾杀身之祸,撰写并保存了建文朝臣的史料。宣德中,建文死事大臣卓敬的门人黄翰光便编录了卓敬的年谱《卓忠贞年谱》。方孝孺的门人将他的文集私录成《侯城集》行世,仅此集就有天顺七年(1463)临海赵洪辑本,成化十六年(1480)太平谢铎辑本和正德十五年(1520)苏州顾璘辑本。览《千顷堂书目》文集类,我们发现许多建文朝臣的文集都得到了较好的保存,难怪距离建文朝二百多年后,张朝瑞于万历年间编着《忠节录》时说:“逊志死节事至今二百年,人皆历历能言之”[7]

随着年代的久远和政策的宽松,人们开始尝试着触及政治敏感度很高的建文史事。弘治初年,礼部尚书杨守陈就大胆上奏:“靖难后不记建文君事,使其数年内朝廷政事及当时忠于所事者皆湮没无传”,又说:“即今采录,尚可备国史之缺”[8],提出了改正建文史的建议,可惜这道奏章因杨守陈病死没有上达。此后,南京人陈镐和福建人宋端仪又进行了撰写建文史的尝试,但均因故未果。到了正德中期,临江新淦人张芹才继宋端仪的《立闲斋录》,终于写成了明代第一部完整的建文史籍——建文朝人物传记《备遗录》一卷[9],记载建文殉节诸臣,目录列出四十六人,其中有事实者二十人,无事实者二十六人。继此之后,续作纷出,新着叠现,其势如潮。

促使人们编纂建文史籍的原因主要有四点:

一是国史(即实录)的失实,张萱认为“惟史失其职,故稗官虞初售其欺尔”所以“今记建文事无虑数十家”[10],钱谦益亦言:“大抵革除事迹,既无实录可考,而野史真赝错出,莫可辩证。”[11]这与国史不彰,野史大盛的原因同出一辙,此处不再赘言。

一是彰明忠义的心理使然。在“靖难之役”中,建文朝臣民死难之多,死难之惨烈震动人心,张燧在“革除死难之多”一条中记载说:“我国朝革除,虽南北交兵,原叔侄相代,乃当时死难不屈之臣,上自宰辅,下逮儒绅不具论,而深山穷谷中往往有佣贩自活、禅寂自居者。异哉!此亘古所无也。”[12]这种人重名节,士惜廉耻的忠义事迹不仅感动着明代的史学家,也反过来促使他们挥笔汗青之端来表彰忠义。

一是怀旧心理的使然,陶懋炳先生《李贽史论新探》的一段话颇能说明其中的因由,他认为明成祖以下诸帝都是成祖子孙,但是明后期国是日非,士大夫失望之余,同情怀念“靖难之役”中的失败者建文帝。于是关于建文帝的种种野史杂说纷至沓来,不迳而走。[13]

一是政策日益宽松的结果。实际上,明代官方对建文君臣的态度一直处于缓和之中。永乐皇帝死后,即位伊始的明仁宗便立即释放了在教坊司、锦衣卫、浣衣局和各功臣家为奴的建文家属,给还田土,宥为平民,而且明白地告诉群臣说方孝孺辈皆忠臣,于是“天下始敢称诸死义者为忠臣”[14]。天顺初,英宗复辟,又释放了被囚系五十余年的建文帝之子文圭。在这种宽松的的气氛下,弘治初年,杨守陈开始提出应补撰建文朝国史的愿望。此后,又不断有人为改正建文朝史事上疏,这些都促进了建文史籍的编纂。

关于明代建文史籍的数目,无人做过具体的统计,《明史·艺文志》史部杂史类着录了二十种作者姓名可考的建文史籍,其中杂史类十四种,传记类六种;清人陈田编辑的《明诗记事》乙签中提到了四十一种。[15]若除去其中郑晓《吾学编》、何乔远《名山藏》、吴士奇《皇明副书》、伊守衡《史窃》、朱国祯《史概》等五部综合性的历史着述,单记建文朝事的史籍也有三十六部;黄虞稷的《千顷堂书目》中,建文史籍则多达五十九种,当然,这个数字远远不能囊括明代所有的建文史籍,但数目已相当可观。明代建文史籍的编纂可分为正德至嘉靖时期、万历时期、万历以后三个时期来叙述。

一  正德至嘉靖时期的建文史籍。

从正德中到嘉靖末,流传较广的建文史籍有张芹的《备遗录》、何孟春《续备遗录》、姜清《姜氏秘史》、郁袤《革朝遗忠录》、黄佐《革除遗事》、大岳山人《建文备遗录》(又称《建文事迹》)、符验的《革除遗事》、许相卿《革朝志》、郑晓《逊国记》等多种。人物传记是史书最基的本形式,最早的建文史籍,如正德时期张芹的《备遗录》、何孟春《续备遗录》等都是以人物传记的形式编着的,但很快就发展为编年、纪传和人物传记各类体裁并存,如姜清《姜氏秘史》为编年体,符验《革除遗事》、许相卿《革朝志》为纪传体。这一时期的史籍多以“备遗”、“革除”、“革朝”命名,表明永乐靖难的影响还没有消除,建文朝还没有合法地位,史家们的笔触尚未能放开。但是这一时期的建文史籍已经以保存史实为基本特征,和一些笔记小说中出于猎奇的记载目的截然不同,这表明史家们已经走上了客观描述建文朝历史的道路。

然而,这些史籍的编撰一般比较粗疏,后成之书依照前书,采择不广,缺乏考订,而且有很强的因袭性,一开始都是一种续作的形式。如何孟春《续备遗录》是补充张芹的《备遗录》,郁袤的《革朝遗忠录》据《备遗录》、《革除遗事》、《续备遗录》三书取舍而成,《建文皇帝备遗录》为割裂《备遗录》诸书传记资料缀合而成。[16]黄佐《革除遗事》又“本甫田宋公端仪《革除录》、清江张君芹《备遗录》,旁采诸家传记增 之。”[17]其中记载的建文忠臣只有33人,另有外传记载建文降臣25人。符验的《革除遗事》又“因嘉兴郁衮之书而修辑之”[18]

二  万历时期建文史籍的特点

万历年间,建文朝史籍的编撰出现了一个新的局面,从万历初年到万历末年,朱睦 的《革除逸事》、汪宗伊的《表忠录》、屠方叔的《建文朝野汇编》、许有毂《忠义存褒什》、张朝瑞《忠节录》、焦竑《逊国忠节录》、朱鹭《建文书法拟》[19]等史籍不断推出。史家中既有朝廷官员(如张朝瑞为鸿胪寺官、屠方叔为御使。)又有草野布衣(如许有毂、朱鹭均未仕进),既有明代宗室(朱睦 为周王橚五世孙),又有专职史臣(如焦竑曾官翰林院修撰),出现形成了朝野史家积极撰写建文史的状况。与前朝相比,万历朝建文史籍出现了一些新的特点,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就。

万历年间撰写的建文史籍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褒扬忠义的性质增强。万历年间的建文史籍的编纂和前朝一样,遵循两个方向:一是建文四年的史事汇编,一是建文人物传记的编写。但是和前朝相比,万历时期建文史籍褒扬忠义的目地更加明显,出现了《表忠录》、《忠节录》、《忠义存褒什》、《逊国忠节录》等一批专门表彰忠孝气节的史籍,而象《建文朝野汇编》、《建文书法拟》一类综合性的史籍中(指不单有列传的史籍),收载的人物也都是义不仕二君的忠臣义士,改变了以往建文朝史着中建文忠臣和靖难功臣并书的现象。(如嘉靖时的建文朝史籍,许相卿《革朝志》、黄佐《革除遗事》均有“外传”一类,为建文降臣和靖难功臣的传记。)以“忠义”、“忠节”为名的人物传记。

(二) 征引博洽。博采是万历朝建文史籍的一大特点。张朝瑞的《忠节录》参阅了十七家建文史籍,涉猎了各类方志和笔记中的有关内容。屠方叔的《建文朝野汇编》和朱鹭的《建文书法拟》征引更为丰富。屠方叔撰写史书时广涉各类史料和史迹,“凡国家之掌故,郡县之记牒,以及山经地志,崖镌冢刻之属”[20]无不留意,引书和其他资料达134种。《建文书法拟》也体现了“博收”这一特色,其“征引书目”一篇中开列的引用资料达64种,它的“附编”中还不次收入了各朝与建文史事有关的诗、论、叙、赞、铭、跋等内容近百余条。它们征引的广博是前朝的建文史籍无法相比的。但是一味的博采也带来了不良的后果,如《建文朝野汇编》中采入明宣宗为建文帝之子的传言,显得荒诞不经。

(三)体例趋向严密,编次清晰完整。万历朝建文史籍的体例和编次一般较为严密清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屠方叔《建文朝野汇编》和朱鹭《建文书法拟》。《建文朝野汇编》共二十卷,包括“逊国编年”六卷,“报国列传”十二卷,“建文传疑”一卷和“建文定论”一卷。“逊国编年”编年叙述史事,“凡朝政日系月,月系岁,令次第可考”[21],“报国列传”按照官署、职务等分类,为建文诸臣树传;“建文传疑”叙述的是“闻见相沿”,而“是非真伪复相半者”的建文皇帝逊国为僧的事迹;建文定论“汇编了历朝奏请褒扬建文忠臣的章奏。各部分合在一起,是一部较为完整的记传体建文朝史。《建文书法拟》则:“事系月,月系年;而其记事,纲提目,目承纲”[22],按“纲目体”史书进行史事编排。前有“建文皇帝年表”表列建文朝四年大事;又列“忠臣谱”一篇,按职官、部属等类列出287人,标明死因和去向(如弃官去、遁去等)。“表”、“谱”之后,分“前编”、“正编”则毫不隐讳地标注为“建文本纪”,叙述建文一朝事。在编次上,以黑体大字标出事件主旨为纲,其下以小字注明原委,所涉人名和论赞标题皆以空心字体书书,这种写法使一朝史事纲目清晰,沥沥可辩,体例的缜密程度超过了以往的建文朝史籍。

(四)注重考证,记载求实。明代史家初始迫于文禁,不敢编写建文朝史书,后来禁令稍解,撰述日夥。人们从同情建文帝的角度出发,将“建文出亡”的传说随意夸大,“假髡缁遁去”,归自滇南,寿终大内的记载纷出,竟成聚讼之局,纠结不休。万历朝的建文史籍对这些传奇有不同程度的考辩,如朱睦 的《革除逸史》在序言中,《建文书法拟》在“正编下”都辩明正统年间被送到朝中的滇南老僧不是建文帝;《忠节录》中更是从年龄不符和当时的目击者“三杨”(杨溥、杨荣、杨士奇)三个重要朝臣不可能不置一词两方面来考辩,《四库全书总目》中称其“其考证最为明确”[23]。《忠节录》中还有“考误”一卷,列出考证十五条,对以往史籍、志书、笔记中的讹误加以辨析。

“求实”是这一时期建文史籍普遍追求的目标。屠方叔编写《建文朝野汇编》时“或检一事而反覆他篇,或覆一人而流连竟帜;或重复以证其迹不同,或互见以求其理之近”[24],对采入的每一条史料都注明了出处。《建文书法拟》也受到了当时着名史家焦竑的称赞,认为“博收约出,宽严得衷,比较往牒,殆无遗憾。”[25]为了使记述更加客观,这两部史籍还采引了《南京帖黄册》、《勘合底薄》、《锦衣卫监薄》、《鄱阳军册》、《教坊司记录文薄》、《南京吏部卷》等故牍档案资料。《忠节录》亦注重求实,从各类“革除记事”中“酌其近实者汇为一编,有的无证据者削之。”[26]《忠义存褒什》也力求人物各有出处,叙事按《吾学编》、《逊国臣记》节要收入,对于不能确定的,则“参诸家实录,不敢漫言”[27]。注重求实和考证的严肃撰史态度是万历时期建文史籍质量较高的一大重要原因。

另外,万历时期的建文朝史籍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共同特点,这一时期的建文史籍基本上都集中列载了明历朝政府宽容建文君臣的诏书和大臣们请求追复建文年号的奏疏。这类记载一般都冠于卷前,如《忠义存褒什》前有“历朝追宥奏录诸贤详书”一十九则,《忠节录》前有“纶音”,都是此类诏书的汇编。《建文书法拟》前冠有“颂圣德”十条,记明历朝宽恕建文君臣的圣旨;“述公论”六条,记明历朝请复建文年号的奏章。《建文朝野汇编》中,这些诏旨则被附于卷末,定名为“建文定论”。通过这些集中记述,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明政府对建文君臣政策的日渐宽松,建文忠臣的冤屈也因此不辩而雪,这里体现了史家们还历史以公论的意图。

万历时期,建文史籍的编纂还出现了一个重要的现象,那就是出现了一些伪托之作。如伪托明初失名所撰的《奇秘录》、伪托史仲彬所撰的《致身录》、伪托程济所撰的《从亡随笔》等都是这一时期流传的史籍,这些作品专门记载建文皇帝出亡和诸臣从亡的事迹,将杂记讹传载于史书,编造了许多故事和人物。史仲彬、程济都是建文朝大臣,托名他们撰写史籍,不外乎是让人们相信建文出亡实有其事。这些伪托之作的出现不是偶然,明中叶以后,人们好谈殉国之事,于是,便有好奇者编造小说野记,加以渲染,夸大建文出亡的传说,在社会上广为流传。万历以来,朝廷有着为建文朝臣平反的倾向,官修正史时也有改正建文史事的意图,这种背景下,更能激起人们对建文帝的同情,给他安排了一个出亡的善终结局不足为奇,而编写从亡诸臣的事迹,也和社会表彰建文忠臣的呼声相映。这些托名之作的出现使得“野史真赝错出,莫可辩证。”[28]混淆了人们的视听,但反之,也表现了人们对建文事迹的关注。

万历时期积极编写建文朝史籍局面的出现和史籍特点的形成决非偶然,这和当时的政治背景有着密切的联系,那就是万历朝政府对建文君臣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隆庆六年(1572)七月二十八日,万历皇帝刚刚登基,就发下诏书:“革除间被罪诸臣忠于所事,甘蹈刑戮,有死无二,此皆我太祖高皇帝所储养忠臣义士”[29],明令褒扬忠义,并令各有司官员查明他们生长的乡邑,“特为建祠”,或附于本处的忠节祠。万历十二年(1584)御使屠方叔又请推恩建文忠臣的家属和后代,“大慰忠灵,以培圣代纲常”[30],也得到批准。可以看出,万历政府已经下了决心,为义不事二主的建文忠臣彻底平反,褒扬忠义也就成了这一时期编撰建文朝史书的指导思想,而要给忠臣建祠堂,又须有一个“忠臣谱”之类的名单,这是《表忠录》、《忠节录》、《逊国忠节录》产生的直接原因。

万历二十二年(1594),在礼部尚书陈于陛的奏请下,明代官方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编撰纪传体本朝史的史学活动,为此投入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这也为建文史的编撰提供了一个契机,此年八月,礼科给事中孙羽侯条奏:“纂修正史,议本纪则建文、景泰两朝宜详稽故实,创立二纪,勿使孙蒙祖号,弟袭兄年。”[31]于是,改正建文朝史事被提上日程,万历二十三年(1595)七月,礼科给事中杨天民上奏说建文朝的缺典难以湮没,恳请及时修举,“以成祖德,以光信史”[32]。接着,御使牛应元也应次上奏。史官焦竑在他的《上修史条陈四事》中亦将改正建文实录列为首位。[33]他们的目的不外乎是为建文一朝单列本纪,也就是通过这次修史来改正已经过“钦定”的附建文朝于洪武朝且不书建文年号的作法。这些建议没有被完全允准,但是皇帝最终作出了很大的让步,同意直书建文年号,但事迹仍附于洪武朝后。在政府修史的鼓舞下,朝野史家都以积极的态度进行了建文史籍的编纂,除去彰显忠义外,他们的一大愿望便是补苴国史,为官方修史提供参考,因此在编撰时注意了博采,以备政府修史时选用,这便不难理解《建文朝野汇编》和《建文书法拟》为何都具有资料汇编的性质了。

还有一点需要指出,嘉靖、隆万以来,在杨慎、王世贞、焦竑等人的倡导下,出现了一股维护史学客观性严肃性的思潮[34],万历朝建文史籍在注重考证和求实方面取得的成就是与这种思潮相适应的。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万历时期建文史籍的编撰是政治影响修史的明显表现,在这种影响下,屠方叔、许有毂、张朝瑞等人从表彰忠义、巩固纲常的角度出发编撰史籍,这又使史学的“裨风教”作用被提到了很重要的地位,如储昌祚称赞许有毂的《忠义存褒什》“有裨世风”,所以“聊为之申言于末简”[35]。焦竑在为张朝瑞《忠节录》所作的序言中也认为这部史书可以“旌群哲之义烈,化兆人之肝胆,修二百年之轶事,挽千万世之颓风。”[36]

更应值得注意的是,通过万历朝建文史籍的编撰活动,对史官责任感的强调也被摆到了重要的位置上。陈继儒为《建文朝野汇编》所作的序言中指出,对于建文朝史事“灭曲直不载,不若直陈其状而征示以无可加也;斥野史为尽讹,不如互述其异同,而明见其不必尽情也”[37]。这是针对官方修史而言的,指出了史官应当担负起阐明历史真实情况的责任。朱鹭更是提到了史臣的“史权”,他认为史臣有改正历史错误和叙写历史真实情况的操笔之权,这种权力“天子有所不能制”,针对建文一朝记述失实,他说:“且夫史官而禁之书,能必野史之不书邪?与其为野史书,传疑述伪,逐影寻响,夸张其说而矫诬其事,宁正之今日乎?秉史笔者尤得以弥缝讳饰岂间而不至于滋万世之惑也,若是,而史臣之权可不用邪?”[38]极力主张政府史官运用他们的“史权”改正失实的建文朝历史记载。事实证明,并非专职史官的朱鹭也行使了他的“史权”,在朝庭没有同意将建文朝事单列本纪的情况下,他在《建文书法拟》“正编”中大胆地标立了“建文本纪”的名目,为从内容和形式上彻底校正建文朝史事作出了榜样。

三  万历以后的建文史籍

万历以后,建文史籍的编纂仍在继续进行,周镳的《逊国忠纪》、钱士升《皇明表忠纪》曹参芳《逊国正气纪》是万历以后最具代表性且有影响的史籍。《逊国忠纪》十八卷、《皇明表忠纪》九卷是人物传记,撰成于崇祯年间。曹参芳《逊国正气集》为纪传体史书,分年表,让皇帝本纪,让皇帝外记和列传四部分,《逊国正气纪》有着不同的版本,《明史·艺文志》曰为九卷,《四库全书总目》中云《明史·艺文志》误,应为二卷,且首尾完具。而笔者所见之书则为八卷,其撰成时间也较特殊,书前曹氏序曰“崇祯甲申中秋前一日”,则是书当成于李自成的农民军攻破北京后。这一时期的建文史籍有两大特点:

其一,极力表彰忠义。天启、崇祯以来,道德沦丧,社会上下疾呼忠义,我们发现,这一时期的史籍对建文逊国事实真伪的考订不再是主要的,史籍都采取了史仲彬《致身录》的说法,不考虑王诏《奇秘录》、史仲彬《致身录》、刘玉海《拊膝录》的真伪,反而被看作是“忠义不泯”[39]的反映,极力表彰忠义。

《逊国忠纪》列出了或诛死,或战死,或沉于渊,或焚于火,或卒于狱,或殁于道,或鸩毒,或雉经,或从亡,或行遁,或谪戍,或投城,或弃官,或辞召等十二种纪忠的情况,认为:“忠纪者,纪忠也……虽有殊迹,要无二心,故并书之,臣谊绝者削不书。”[40]既然表彰忠义,那么对不忠者,当然是切齿义愤,钱士升《皇明表忠记》分亲臣列传、殉难列传、死义列传、死事列传、死战列传、从亡列传、隐遁列传、后死列传和三不忠传九类,其“三不忠传”的设立是很有特色的。其中记述了开门迎降的李景隆、献密计纳款的茹常、请追戮建文忠臣的建文降臣陈英的事迹,钱士升立此传的用意非常明显:“三人罪不可宥,独不能以前劳赎乎食报之酷,亦深恨其不忠,为千古立炯戒耳。”[41]《逊国正气集》撰成于明亡的特殊时期,更深深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从中我们可见许多痕迹。使得作者“由今追昔,欷嘘凭吊”的是逊国之际,“一堂鼎革,朝市不更,钟箕无恙,亦若可死可不死,已而诸臣宁负顺天应人之举,不忘歌薇叩马之心,宁甘鼎镬刀锯之惨,决不效槛车改面之辱。”建文朝臣的这种舍生取义与崇祯大臣的开门迎降是一个多么鲜明的对比,所以作者表明了自己的着书目的:“以为怀二心者愧也”。[42]

其二,反思现实。这一时期的建文史籍还开始进行了一些反思,钱士升道出了他列《殉难诸臣传》的原因:“昔人有言,平时有直言犯谏之士,则临难必有仗节死义之臣,有国家者欲收忠义之报,其务先储养哉?其务先储养哉?作殉难诸臣传。”[43]希望国家能够接纳、储养一批直言敢谏,仗义死节的大臣。他在撰着中也开始进行了一些反思。如其论永乐皇帝杀戮之惨曰:“钩党之祸始于汉季,圣朝方隆盛治而逆党诛夷于前,奸党歼戮于后,何其酷也。”[44]

在记录何州、周恕两位宦官的事迹后,曹参芳论述的是有明一代宦官祸国情况:

寺人祸国,其来久矣。我高皇帝有鉴于是,虽设中贵,止供撒扫。而衔不兼文武,政不侵外廷,衣冠不同臣僚,外之也,故三十年宫府谧如。虽让皇帝纷更祖制,此独尊之加严焉,以故遗恨内臣,密谋通燕。文皇之始,不能不有所私是。故俨保之谮行而抚监岌岌矣,监军之势张而马骐以交趾予敌矣。延至逆振,举万乘之尊轻掷蛮夷,丧中原锐气多矣。而吉祥辈复积骄成怨,积怨成逆。汪直之启衅,缧絏盈朝,积骨盈边,可胜悼哉?正德间,八虎横一豹吼,逆瑾惨烈,祸延宗社,虽幸发自内,然三五狡弁,宁免拒虎进狼之讥耶?继以魏珰,狐豕满朝,忠良膏野,上公称而庙貌祀,窃号窃名,古今惨变……”[45]

这又对有明一代的宦官专权带有总结的意味,有探讨明代亡国之因的意图,是和以往着述所不同之处。

纵观明代建文史籍的编纂,在不同的时期作者有着不同的撰着意图,前期是主要是弥补国史。万历年间,史书彰忠义的性质增强,史家开始注意编纂体例,主张还历史以公论。万历以后的建文史籍将表彰忠义推向极端,并开始进行一些反思,曹参芳的《逊国正气集》还将笔触指向了对有明一代的总结。



[1] 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二,壬午二年八月条收有这道诏书,中华书局1980年版。

[2]  朱国桢《皇明史概·大政记》卷七,台北文海出版社1984年影印本。

[3] 张朝瑞《忠节录》卷六“考误”,《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齐鲁书社1996年版。

[4] 许相卿《革朝志》卷四《颜伯玮传》,《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5]  朱鹭《建文书法拟·附编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6] 郑晓《今言》卷一,第65条;张朝瑞《忠节录》卷六“考误”,《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7]  张朝瑞《忠节录》卷六“考误”,《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传记类,第97册,第652页。

[8]  朱鹭《建文书法拟》卷首《述公议》,《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9] 《明史·艺文志》中有张芹《建文备遗录》一卷,又有张芹《备遗录》一卷,《四库全书总目》称:“考芹序称录中四十六人名氏,皆闽中宋君端仪尝辑为录而未成者。疑芹初据宋氏原本而作,后又随时续有增益,原非一本,传录者各据所见,遂两存之耳。”

[10] 张萱《西园闻见录》卷二十九《史局》,台北文海出版社1984年影印本。

[11] 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二十二《书致身录考后》,《四部丛刊初编》本,上海书店1989年版。

[12] 张燧《千百年眼》卷十二《革除死难之多》。

[13] 陶懋炳《李贽史论新探》,《史学史研究》1985年第1期。

[14]  参见《明仁宗实录》卷四,永乐二十二年十一月壬申条;《建文书法拟》卷首“述公论”。

[15] 见陈田《明诗记事》乙集卷一,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

[16] 参见牛建强《试论明代建文帝历史冤案的反正过程》,《史学月刊》1996年第2期。

[17] 黄佐《革除遗事》卷首自序,《续修四库全书》本。

[18] 《四库全书总目》卷五十三,史部杂史类,第483页。

[19] 据《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53册,其中所收为天启元年《建文书法拟》的增刻本,知此书成于万历二十二年,在万历四十三年经过修改,天启元年增刻了《建文出亡实录》一篇。

[20]  屠方叔《建文朝野汇编》卷首《自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21] 屠方叔《建文朝野汇编》卷首《自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22] 朱鹭《建文书法拟》卷首《建文书法拟十六义》,《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23] 《四库全书总目》卷六十二。

[24] 屠方叔《建文朝野汇编·自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25]  朱鹭《建文书法拟·焦竑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26]  张朝瑞《忠节录·凡例》,《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27]  许有毂《忠义存褒什·凡例》,《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28] 《澹园集》卷二二《书致身录考后》,台湾伟文图书公司1977年版。

[29] 参见《建文书法拟》卷首“述圣德”;《忠义存褒什》卷首“历朝追宥奏录诸贤详节”。

[30] 参见《建文书法拟》卷首“述圣德”;《忠义存褒什》卷首“历朝追宥奏录诸贤详节”。

[31] 《明神宗实录》卷二七六,二十二年八月。

[32]  《忠节录》卷首《纶音》,《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33]  参见焦竑《澹园集》卷五《修史条陈四事议》。

[34]  参见葛兆光《明代中后期的三股史学思潮》,《史学史研究》1985年第1期。

[35]  许有毂《忠义存褒什·储昌祚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36] 《澹园集》卷十四《忠节录序》。

[37] 《建文朝野汇编·陈继儒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38] 《建文书法拟》卷末《拥絮迂谈》,《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39] 周镳《逊国忠纪》凡例,《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40] 周镳《逊国忠纪》凡例,《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41] 钱士升《皇明表忠记》卷九《三不忠传》,《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42] 曹参芳《逊国正气集》卷三《文忠列传》,《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43] 钱士升《皇明表忠记》卷二《殉难诸臣传》,《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44] 钱士升《皇明表忠记》卷二《殉难诸臣传》,《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45] 曹参芳《逊国正气集》卷二《何州、周恕》,《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