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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五十四  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广世世受射。〔一〕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二〕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三〕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高祖世,万户侯岂足道哉!」

  〔一〕师古曰:「受射法。」

  〔二〕师古曰:「在上郡北。」

  〔三〕师古曰:「官为郎,常骑以侍天子,故曰骑常侍。」

  景帝即位,为骑郎将。〔一〕吴楚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二〕为上谷太守,数与匈奴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三〕「李广材气,天下亡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四〕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

  〔一〕师古曰:「为骑郎之将,主骑郎。」

  〔二〕文颖曰:「广为汉将,私受梁印,故不得赏也。」

  〔三〕服虔曰:「昆邪,中国人也。」师古曰:「对上而泣也。昆音下温反。」

  〔四〕师古曰:「负,恃也。确谓竞胜败也。确音角。」

  匈奴(入)〔侵〕上郡,上使中贵人从广〔一〕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将数十骑从,〔二〕见匈奴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三〕广曰:「是必射鵰者也。」〔四〕广乃从百骑往驰三人。〔五〕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六〕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缚之上山,望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惊,上山陈。〔七〕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八〕广令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骑曰:「虏多如是,解鞍,即急,柰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九〕有白马将出护兵。〔一〇〕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纵马卧。〔一一〕时会暮,胡兵终怪之,弗敢击。夜半,胡兵以为汉有伏军於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广乃归其大军。後徙为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

  〔一〕服虔曰:「内臣之贵幸者。」

  〔二〕张晏曰:「放(从)〔纵〕游猎也。」师古曰:「张读作纵,此说非也。直言将数十骑自随,在大军前行而忽遇敌也。从音才用反。」

  〔三〕师古曰:「走,趣也,音奏。」

  〔四〕文颖曰:「鵰,鸟也,故使善射者射之。」师古曰:「鵰,大鸷鸟也,一名鹫,黑色,翮可以为箭羽,音雕。」

  〔五〕师古曰:「疾驰而逐之。」

  〔六〕师古曰:「旁引其骑,若鸟翼之为。」

  〔七〕师古曰:「为陈以待广也。」

  〔八〕师古曰:「不我击,不敢击我也。」

  〔九〕师古曰:「示以坚牢,令敌意知之。」

  〔一〇〕师古曰:「将之乘白马者也。护谓监视之。」

  〔一一〕师古曰:「纵,放也。」

  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行陈,〔一〕就善水草顿舍,人人自便,〔二〕不击(刀)〔刁〕斗自卫,〔三〕莫府省文书,〔四〕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刁〕斗,吏治军簿〔五〕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六〕而其士亦佚乐,〔七〕为之死。我军虽烦扰,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八〕。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於文法。

  〔一〕师古曰:「续汉书百官志云『将军领军,皆有部曲。大将军营五部,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今广尚於简易,故行道之中而不立部曲也。」

  〔二〕师古曰:「顿,止也。舍,息也。便,安利也,音频面反。其下亦同。」

  〔三〕孟康曰:「(刀)〔刁〕斗,以铜作鐎,受一斗。昼炊饭食,夜击持行夜,名曰(刀)〔刁〕斗。今在荥阳库中也。」苏林曰:「形如鋗,无缘。」师古曰:「鐎音谯郡之谯,温器也。鋗音火玄反。鋗即铫也。今俗或呼铜铫,音姚。」

  〔四〕晋灼曰:「将军职在征行,无常处,所在为治,故言莫府也。莫,大也。或曰,卫青征匈奴,绝大莫,大克获,帝就拜大将军於幕中府,故曰莫府。莫府之名始於此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莫府者,以军幕为义,古字通单用耳。军旅无常居止,故以帐幕言之。廉颇、李牧市租皆入幕府,此则非因卫青始有其号。又莫训大,於义乖矣。省,少也,音所领反。」

  〔五〕师古曰:「簿,文簿,音步户反。」

  〔六〕师古曰:「卒读曰猝。」

  〔七〕师古曰:「佚与逸同。逸乐,谓闲豫也。」

  〔八〕师古曰:「苦谓厌苦之也。」

  後汉诱单于以马邑城,使大军伏马邑傍,而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一〕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後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之)卧。行十余里,广阳死,睨其傍有一儿骑善马,〔二〕暂腾而上胡儿马,〔三〕因抱儿鞭马南驰数十里,得其余军。匈奴骑数百追之,广行取儿弓射杀追骑,〔四〕以故得脱。於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亡失多,为虏所生得,〔五〕当斩,赎为庶人。

  〔一〕师古曰:「韩安国。」

  〔二〕师古曰:「睨,邪视也,音五系反。」

  〔三〕师古曰:「腾,跳跃也。」

  〔四〕师古曰:「且行且射也。」

  〔五〕师古曰:「当谓处其罪也。」

  数岁,与故颍阴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一〕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二〕韩将军後徙居右北平,死。於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三〕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四〕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五〕是以名声暴於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六〕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於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七〕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八〕以临右北平盛秋。」〔九〕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一〕师古曰:「颍阴侯,灌婴之孙,名强。」

  〔二〕苏林曰:「韩安国。」

  〔三〕师古曰:「奏谓天子而将行。」

  〔四〕服虔曰:「式,抚车之式以礼敬人也。式者,车前横木也,字或作轼。」

  〔五〕师古曰:「竦,惊也。」

  〔六〕李奇曰:「神灵之威曰棱。憺犹动也。」苏林曰:「陈留人语恐言憺之。」师古曰:「棱音来登反。憺音徒滥反。」

  〔七〕师古曰:「指,意也。」

  〔八〕孟康曰:「白檀,县名也,属右北平。」李奇曰:「弥节,少安之貌。」师古曰:「弥音亡俾反。」

  〔九〕师古曰:「盛秋马肥,恐虏为寇,故令折冲御难也。」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射杀之。

  石建卒,上召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一〕而广军无功。後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乡,〔二〕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三〕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四〕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暮,吏士无人色,〔五〕而广意气自如,〔六〕益治军。〔七〕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八〕是时广军几没,〔九〕罢归。汉法,博望侯後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自当,亡赏。〔一〇〕

  〔一〕如淳曰:「中犹充也,充本法得首若干封侯也。」师古曰:「率谓军功封赏之科着在法令者也。中音竹仲反。其下率亦同。」

  〔二〕师古曰:「乡读曰向。」

  〔三〕师古曰:「注矢於弓弩而引满之,不发矢也。」

  〔四〕服虔曰:「黄肩弩也。」孟康曰:「太公陷坚却敌,以大黄参连弩也。」晋灼曰:「黄肩即黄间也,大黄其大者也。」师古曰:「服、晋二说是也。」

  〔五〕师古曰:「言惧甚。」

  〔六〕师古曰:「自如,犹云如旧。」

  〔七〕师古曰:「巡部曲,整行陈也。」

  〔八〕师古曰:「罢读曰疲。」

  〔九〕师古曰:「几音钜衣反。」

  〔一〇〕师古曰:「自当,谓为虏所胜,又能胜虏,功过相当也。」

  初,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事文帝。景帝时,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一〕元狩二年,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二〕名声出广下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与望气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三〕材能不及中,〔四〕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後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恨者乎?」〔五〕广曰:「吾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降者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於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一〕师古曰:「此传及百官表为乐安侯,而功臣表作安乐侯,是功臣表误也。」

  〔二〕师古曰:「在下辈之中。」

  〔三〕张晏曰:「妄犹凡也。」

  〔四〕师古曰:「中谓中庸之人也。」

  〔五〕师古曰:「恨,悔也。」

  广历七郡太守,前後四十余年,得赏赐,辄分其戏下,〔一〕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爰臂,〔二〕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呐口少言,〔三〕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四〕将兵乏绝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尝食。宽缓不苛,〔五〕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六〕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

  〔一〕师古曰:「戏读曰麾,又音许宜反。」

  〔二〕如淳曰:「臂如猿臂通肩也。或曰,似当为缓臂也。」师古曰:「王国风菟爰之诗云『有菟爰爰』,爰爰,缓意也,其义两通。」

  〔三〕师古曰:「呐亦讷字。」

  〔四〕如淳曰:「为戏求疏密,持酒以饮不胜者也。」

  〔五〕师古曰:「苛,细也。」

  〔六〕师古曰:「度音待各反。中音竹仲反。」

  元狩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

  大将军青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一〕而令广并於右将军军,出东道。〔二〕东道少回远,〔三〕大军行,水草少,甚势不屯行。〔四〕广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五〕乃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六〕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七〕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八〕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广。广知之,固辞。大将军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九〕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一〇〕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一一〕惑失道,後大将军。〔一二〕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乃遇两将军。〔一三〕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一四〕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一五〕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一六〕广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一〕师古曰:「走,趣也,音奏。」

  〔二〕师古曰:「并,合也,合军而同道。」

  〔三〕师古曰:「回,遶也,曲也,音胡悔反。」

  〔四〕张晏曰:「以水草少,不可群辈也。」

  〔五〕师古曰:「言始胜冠即在战陈。」

  〔六〕师古曰:「致死而取单于。」

  〔七〕孟康曰:「奇,只不耦也。」如淳曰:「数为匈奴所败,为奇不耦。」师古曰:「言广命只不耦合也。孟说是矣。数音所角反。奇音居宜反。」

  〔八〕师古曰:「谓不胜敌也。」

  〔九〕师古曰:「之,往也。莫府,卫青行军府。」

  〔一〇〕师古曰:「言愠怒之色形於外也。」

  〔一一〕师古曰:「赵食其也。食音异。其音基。」

  〔一二〕师古曰:「惑,迷也。在後不及期也。」

  〔一三〕师古曰:「绝,渡也。」

  〔一四〕师古曰:「糒,乾饭也。醪,汁滓酒也。糒音备。醪音牢。」

  〔一五〕师古曰:「曲折犹言委曲也。」

  〔一六〕师古曰:「之,往也。簿谓文状也,音步户反。」

  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泣。〔一〕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一〕师古曰:「知谓素相识知也。」

  广三子,曰当户、椒、敢,皆为郎。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一〕,当户击嫣,嫣走,於是上以为能。当户蚤死,〔二〕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广死军中时,敢从票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三〕当下狱,自杀。敢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四〕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五〕票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

  〔一〕师古曰:「嫣音偃。」

  〔二〕师古曰:「蚤,古早字。」

  〔三〕师古曰:「壖音人椽反。」

  〔四〕师古曰:「令其父恨而死也。」

  〔五〕师古曰:「无何,谓未多时也。雍之所在,地形积高,故云上也。上音时掌反。他皆类此。」

  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於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一〕後愬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剑斫绝累,欲刺虎。〔二〕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户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後人告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

  〔一〕师古曰:「言畏其勇气。」

  〔二〕师古曰:「落与络同,谓当时襁络之而下也。累,索也,音力追反。」

  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一〕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後。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

  〔一〕师古曰:「下音胡亚反。」

  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於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一〕陵召见武台,〔二〕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三〕愿得自当一队,〔四〕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五〕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对所事骑,〔六〕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後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七〕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八〕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鄣,〔九〕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一〇〕因骑置以闻。〔一一〕所与博德言者云何?〔一二〕具以书对。」陵於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一三〕拜步乐为郎。

  〔一〕师古曰:「重音直用反。」

  〔二〕师古曰:「未央宫有武台殿。」

  〔三〕师古曰:「扼谓捉持之也。命中者,所指名处即中之也。扼音厄。」

  〔四〕师古曰:「队,部也,音徒内反。」

  〔五〕师古曰:「乡读曰同。」

  〔六〕师古曰:「犹言不事须骑也。」

  〔七〕师古曰:「浚稽,山名。时虏分居此两山也。浚音峻。稽音鸡。」

  〔八〕张晏曰:「胡来要害道,令博德遮之。」师古曰:「走音奏。」

  〔九〕师古曰:「鄣者,塞上险要之处,往往修筑,别置候望之人,所以自鄣蔽而伺敌也。遮虏,鄣名也。」

  〔一〇〕师古曰:「抵,归也。受降城本公孙敖所筑。休,息也。浞音仕角反。」

  〔一一〕师古曰:「骑置,谓驿骑也。」

  〔一二〕张晏曰:「天子疑陵教博德上书求至春乃俱西也。」

  〔一三〕师古曰:「说读曰悦。」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後行持弓弩,〔一〕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二〕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三〕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四〕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五〕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七〕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八〕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九〕『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後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一〕师古曰:「行并音胡刚反。」

  〔二〕师古曰:「金谓钲也,一名镯,镯音浊。」

  〔三〕如淳曰:「手对战也。」

  〔四〕师古曰:「抵,当也,至也。其下亦同。,」

  〔五〕师古曰:「击鼓进士而士气不起也。一曰,士卒以有妻妇,故闻鼓音而不时起也。」

  〔六〕师古曰:「葭即芦也,音家。」

  〔七〕师古曰:「预自烧其旁草木,令虏火不得延及也。」

  〔八〕服虔曰:「三十弩共一弦也。」张晏曰:「三十絭共一臂也。」师古曰:「张说是也。絭音去权反,又音眷。」

  〔九〕师古曰:「当户,匈奴官名也。」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後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一〕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颖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二〕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三〕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四〕军吏持尺刀,抵山入?谷。单于遮其後,乘隅下垒石,〔五〕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後,陵便衣独步出营〔六〕,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七〕良久,陵还,大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後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後亡还,天子客遇之,况於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於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八〕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九〕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一〇〕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

  〔一〕师古曰:「帜,旗也,音式志反。」

  〔二〕师古曰:「且攻且呼也。呼音火故反。趣读曰促。」

  〔三〕师古曰:「鞮音丁奚反。」

  〔四〕师古曰:「徒,但也。」

  〔五〕服虔曰:「山名也。」师古曰:「此说非也。言放石以投人,因山隅曲而下也。垒音卢对反。」

  〔六〕苏林曰:「搴衣卷而行也。」师古曰:「此说非也。便衣,谓着短衣小也。」

  〔七〕师古曰:「言一身独取也。」

  〔八〕师古曰:「兵即谓矢及矛戟之属也。」

  〔九〕师古曰:「脱,免也,音吐活反。次下亦同。」

  〔一〇〕如淳曰:「半读曰片,或曰五升曰半。」师古曰:「半读曰判。判,大片也。时冬寒有冰,持之以备渴也。」

  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後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一〕其素所畜积也,〔二〕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糱其短,〔三〕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四〕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五〕,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六〕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於天下。〔七〕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八〕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为助兵,〔九〕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一〇〕下迁腐刑。

  〔一〕师古曰:「殉,营也,一曰从也。」

  〔二〕师古曰:「畜读曰蓄。」

  〔三〕服虔曰:「媒音欺,谓诋欺也。」孟康曰:「媒,酒教;?,麴也。谓酿成其罪也。」师古曰:「孟说是也。齐人名麴饼曰媒。」

  〔四〕师古曰:「輮,践也,音人九反。」

  〔五〕文颖曰:「拳,弓弩拳也。」师古曰:「拳字与絭同,音去权反,又音眷。」

  〔六〕师古曰:「冒,犯也。北首,北向也。冒音莫北反。首音式救反。」

  〔七〕师古曰:「所摧败,败匈奴之兵也。暴犹章也。」

  〔八〕师古曰:「言欲立功以当其罪也。」

  〔九〕师古曰:「财与才同,谓浅也,仅也。史传通用字。他皆类此。」

  〔一〇〕师古曰:「沮谓毁坏之,音才吕反。」

  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一〕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

  〔一〕孟康曰:「坐预诏强弩都尉路博德迎陵,博德老将,出塞不至,令陵见没也。」

  陵在匈奴岁余,上遣因杅将军公孙敖〔一〕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於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二〕其後,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步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於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陵曰:「乃李绪,非我也。」李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三〕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

  〔一〕孟康曰:「因杅,胡地名也。」师古曰:「杅音于。」

  〔二〕师古曰:「耻其不能死节,累及家室。」

  〔三〕师古曰:「大阏氏,单于之母。」

  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一〕皆贵用事。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会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一〕师古曰:「丁灵,胡之别种也。立为王而主其人也。」

  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一〕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卫律皆侍坐。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二〕而数数自循其刀环,〔三〕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後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四〕两人皆胡服椎结。〔五〕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於春秋,〔六〕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七〕以此言微动之。陵墨不应,孰视而自循其发,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八〕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九〕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一〇〕」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一一〕归易耳,恐再辱,柰何!」语未卒,卫律还,颇闻余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一二〕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一〕师古曰:「故人,谓旧与相知者。」

  〔二〕师古曰:「以目相视而感动之,今俗所谓眼语者也。」

  〔三〕师古曰:「循谓摩顺也。」

  〔四〕苏林曰:「博且饮也。」师古曰:「劳音来到反。」

  〔五〕师古曰:「结读曰髻,一撮之髻,其形如椎。」

  〔六〕师古曰:「言天子年少。」

  〔七〕师古曰:「子孟,光之字;少叔,桀之字也。」

  〔八〕师古曰:「言甚劳苦。」

  〔九〕师古曰:「谢,以辞相问也。」

  〔一〇〕师古曰:「恙,忧病也。」

  〔一一〕师古曰:「呼其字。」

  〔一二〕师古曰:「随其後而语之。」

  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

  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後以卫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後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一〕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後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为奉车都尉,贤为骑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一〕服虔曰:「赵信也。」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一〕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後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二〕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三〕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辂)〔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四〕募士斥候百余人俱。〔五〕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一〕师古曰:「栘中,厩名,为之监也。栘音移。」

  〔二〕师古曰:「且音子闾反。鞮音丁奚反。」

  〔三〕师古曰:「丈人,尊老之称。行音胡浪反。」

  〔四〕师古曰:「假吏犹言兼吏也。时权为使之吏,若今之差人充使典矣。」

  〔五〕师古曰:「募人以充士卒,及在道为斥候者。」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一〕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二〕与昆邪王俱降汉,後随浞野侯没胡中〔三〕。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後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四〕

  〔一〕师古曰:「缑音工候反。」

  〔二〕师古曰:「昆音胡门反。」

  〔三〕师古曰:「从赵破奴击匈奴,兵败而降。」

  〔四〕师古曰:「被执获也。」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二〕「即谋单于,何以复加?〔三〕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四〕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毉。凿地为坎,置熅火,〔五〕覆武其上,〔六〕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七〕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一〕师古曰:「言被匈奴侵犯,然後乃死,是为更负汉国,故欲先自杀也。重音直用反。」

  〔二〕臣瓒曰:「胡官之号也。」

  〔三〕师古曰:「言谋〔杀〕卫律而杀之,其罚太重也。」

  〔四〕师古曰:「致单于之命,而取其对也。」

  〔五〕师古曰:「熅谓聚火无焱者也,音於云反。焱音弋赡反。」

  〔六〕师古曰:「覆身於坎上也。覆音芳目反。」

  〔七〕师古曰:「息谓出气也。」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一〕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二〕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三〕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後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於蛮夷,何以女为见?〔四〕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五〕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一〕师古曰:「谕说令降也。」

  〔二〕师古曰:「卫律自谓也。」

  〔三〕师古曰:「弥,满也。」

  〔四〕师古曰:「言何用见女为也。」

  〔五〕师古曰:「若,汝也。言汝知我不肯降明矣。」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一〕绝不饮食。〔二〕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三〕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四〕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一〕师古曰:「旧米粟之窖而空者也,音工孝反。」

  〔二〕师古曰:「饮音於禁反。食读曰?。」

  〔三〕师古曰:「咽,吞也,音宴。」

  〔四〕师古曰:「羝,牡羊也。羝不当产乳,故设此言,示绝其事。若燕太子丹乌白头、马生角之比也。羝音丁奚反。乳音人喻反。」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一〕掘野鼠去屮实而食之。〔二〕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三〕武能网纺缴,檠弓弩,〔四〕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五〕王死後,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六〕武复穷厄。

  〔一〕师古曰:「无人给?之。」

  〔二〕苏林曰:「取鼠所去草实而食之。」张晏曰:「取鼠及草实并而食之。」师古曰:「苏说是也。屮,古草字。去谓藏之也,音丘吕反。」

  〔三〕师古曰:「靬音居言反。」

  〔四〕师古曰:「缴,生丝缕也,可以弋射。檠谓辅正弓弩也。缴音斫。檠音警,又音巨京反。」

  〔五〕刘德曰:「服匿如小旃帐。」孟康曰:「服匿如甖,小口大腹方底,用受酒酪。穹庐,旃帐也。」晋灼曰:「河东北界人呼小石甖受二斗所曰服匿。」师古曰:「孟、晋二说是也。」

  〔六〕师古曰:「令音零。丁令,即上所谓丁灵耳。」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一〕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二〕,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三〕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四〕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五〕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六〕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七〕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九〕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驩,效死於前!」〔一〇〕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一一〕

  〔一〕服虔曰:「武兄嘉。」

  〔二〕张晏曰:「主扶辇下除道也。」师古曰:「除谓门屏之间。」

  〔三〕师古曰:「刎,断也,断其颈也,音武粉反。」

  〔四〕张晏曰:「武弟贤。」

  〔五〕师古曰:「宦骑,宦者而为骑也。黄门驸马,天子驸马之在黄门者。驸,副也。金日磾传曰『养马於黄门』也。」

  〔六〕师古曰:「不幸亦谓死。」

  〔七〕师古曰:「朝露见日则曦,人命短促亦如之。」

  〔八〕师古曰:「百官公卿表云少府属官有居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保宫。」

  〔九〕师古曰:「分音扶问反。」

  〔一〇〕师古曰:「效,致也。」

  〔一一〕师古曰:「决,别也。」

  陵恶自赐武,〔一〕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後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二〕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三〕

  〔一〕师古曰:「谓若示己於匈奴中富饶以夸武。」

  〔二〕服虔曰:「区脱,土室,胡儿所作以候汉者也。」李奇曰:「匈奴边境罗落守卫官也。」晋灼曰:「匈奴传东胡与匈奴间有弃地千余里,各居其边为区脱。又云汉得区脱王,发人民屯区脱以备汉,此为因边境以为官。李说是也。」师古曰:「匈奴边境为候望之室,服说是也。本非官号,区脱王者,以其所部居区脱之处,因呼之耳。李、晋二说皆失之。区读(曰)〔与〕瓯同,音一侯反。脱音土活反。」

  〔三〕师古曰:「乡读曰向。临,哭也,音力禁反。」

  数月,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後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一〕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於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於匈奴,功显於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二〕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三〕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四〕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五〕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六〕

  〔一〕师古曰:「让,责也。」

  〔二〕师古曰:「贳,宽也。」

  〔三〕李奇曰:「欲劫单于,如曹刿劫齐桓公柯盟之时。」

  〔四〕师古曰:「隤,坠也,音大回反。」

  〔五〕师古曰:「会谓集聚也。」

  〔六〕师古曰:「物故谓死也,言其同於鬼物而故也。一说,不欲斥言,但云其所服用之物皆已故耳。而说者妄欲改物为勿,非也。」

  武以(元始)〔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一〕常惠後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一〕师古曰:「复音芳目反。」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王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

  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一〕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二〕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光颛权自恣。〔三〕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

  〔一〕师古曰:「疏谓条录之。」

  〔二〕师古曰:「实十九年,而言二十者,欲久其事以见冤屈,故多言也。」

  〔三〕师古曰:「颛与专同。」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一〕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二〕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着节老臣,令朝朔望,号称祭酒,〔三〕甚优宠之。

  〔一〕师古曰:「与读曰预。」

  〔二〕师古曰:「百官公卿表少府属官有宦者令丞。以其署亲近,故令於此待诏也。」

  〔三〕师古曰:「加祭酒之号,所以示优尊也。祭酒,已解在伍被传。」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一〕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後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

  〔一〕师古曰:「平恩侯许伯、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也。」

  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於麒麟阁,〔一〕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二〕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侯韩增,次曰後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着中兴辅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着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於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

  〔一〕张晏曰:「武帝获麒麟时作此阁,图画其象於阁,遂以为名。」师古曰:「汉宫阁疏名云萧何造。」

  〔二〕师古曰:「署,表也,题也。」

  〔三〕师古曰:「三人皆周宣王之臣,有文武之功,佐宣王中兴者也。言宣帝亦重兴汉室,而霍光等并为名臣,皆比於方叔之属。召读曰邵。」

  赞曰:李将军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一〕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彼其中心诚信於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二〕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於四方,不辱君命」,〔三〕苏武有之矣。

  〔一〕师古曰:「恂恂,诚谨貌也,音荀。」

  〔二〕师古曰:「蹊谓径道也。言桃李以其华实之故,非有所召呼,而人争归趣,来往不绝,其下自然成径,以喻人怀诚信之心,故能潜有所感也。蹊音奚。」

  〔三〕师古曰:「皆论语载孔子之言。」

  校勘记

  二四四〇页四行匈奴(入)〔侵〕上郡,景佑、殿本都作「侵」。

  二四四一页一行放(从)〔纵〕游猎也。殿本作「纵」。王先谦说作「纵」是。

  二四四一页一四行不击(刀)〔刁〕斗自卫,景佑、殿本都作「刁」,注同。王先谦说作「刁」是。

  二四四三页二行络而盛(之)卧,宋祁说越本无「之」字。按景佑本亦无「之」字。

  二四四五页六行是时广军几没,〔九〕罢归。注〔九〕原在「罢」字下。王先谦说此师古误读,「罢」字连「归」为文。

  二四六〇页一行因厚(辂)〔赂〕单于,景佑、殿、局本都作「赂」。王先谦说「辂」讹字。

  二四六一页一二行言谋〔杀〕卫律而杀之,景佑本有「杀」字。

  二四六六页二行区读(日)〔与〕瓯同,景佑、殿本都作「与」。王先谦说作「与」是。

  二四六七页四行武以(元始)〔始元〕六年春至京师。景佑、殿本都作「始元」,此误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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