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国学台湾诗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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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澎湖为海中群岛,地瘠民贫,故其人习俭耐劳,颇有唐魏遗风。余读陈刺史廷宪澎湖杂诗,亦可以知其概。廷宪不知何许人,嘉庆八年任澎湖通判,厅志称其能诗,为录於下:

  『为避尘埃到海滨,海中依旧有黄尘。风波满眼才登岸,又打惊沙乱打人』。

  『阴云忽起飓风生,雪岭银峰顷刻成。不独船中人胆落,山头闲看心也惊』。

  『偃草吹花臭味同,从来未识鲤鱼风。罏烟忽变薰莸气,疑是龙涎落鼎中』。

  『润下因何自上来,空中真有撒盐才。庖人若解为霖味,清水调羹只用梅』(澎岛四面环海,无高山障蔽,每至八、九月,飓风鼓浪,海水喷沫,漫空泼野,俗称盐雨)。

  『晓起惟闻雀斗争,夜来还有白鸠鸣。寻常凡鸟都如凤,到老何曾听一声』。

  『重译难通异地宾,舆台陪隶是比邻。不逢徐福求仙至,那有乘桴访戴人』。

  『岛屿平铺几点沙,人从鳌背立生涯。烟波万顷天连水,得见青山才是家』(澎无高山,秋来风起,衰草黄落,四山皆赤,绝少苍翠)。

  『终古无人见郁葱,不材榕树亦惊风(环岛不产树木,惟人家栽植榕柳,风威摧折,不甚高大)。只除铁网中间觅,倒有珊瑚七尺红』(外堑海中有珊瑚树,红毛曾百计探取,鲸鱼守之不得下)。

  『莎草蘼芜见亦难,休论春菊与秋兰。前身折尽看花福,应是河阳旧宰官』(岛中无园林花卉可供游玩)。

  『天生甘薯海中餐,细切银丝日炙乾。但祝千箱居积满,不劳引领望台湾』(澎无稻粱,居人以薯乾供食,名曰薯米)。

  『待雨凭天插地瓜,不知秧稻可开花。若非戍米源源济,万灶几无粒食家』。

  『浪激沙团万窍穿,犬牙相错胜花砖。从兹版筑成无用,百堵皆兴不费钱』(海底乱石磊砢松脆,俗名老古。拾运到家,俟盐气尽即成坚实,用以筑墙,比屋皆然)。

  『及肩墙已费经营,百堵雄关岂易成。直把澎湖当蓬岛,神仙居处本无城』(文武驻县营署俱不设城)。

  『裙布终身即富饶,翻嫌罗绮太轻飃。桑麻机杼浑多事,自有鲛人会织稍』(澎俗古朴,男女衣服悉用布素。不产桑麻,女人无纺织之事,居常喜着青布衣裙,间有近市者亦服绫缎。然习俗勤俭,真有唐魏遗风,胜台之华丽远矣)。

  『近水生涯海当田,吐余螺壳尚论钱。烧成不独涂墙好,还与舟人补漏船』(海产珠螺如指大,拾取盈筐,以针挑肉,食之味甘。其壳杂蛎房烧灰,利赖无穷)。

  『一束生刍未肯烧,只缘黄犊腹犹枵。更从牛後传薪火,曝向斜阳胜采樵』(澎无薪木,民以牛粪晒乾供炊爨,名牛柴)。

  『海阔常多拔木风,工师亦作小房栊。自家门户低头惯,行到高堂尚曲躬』(民居多矮屋,无广堂广厦)。

  『拾遗专赖海扬波,捕水耕山得几何。但祝丰年生意好,不争澳口破船多』(滨海居民,遇海舶失事,争拾版片,捞取货物,常获厚利)。

  『钲鼓喧哗闹九衢,一条草簟当氍毺。舳舻亦到江南地,曾听钧天广乐无』(声曲皆泉腔)?

  『鸡林尚识香山句,沧海宁无子建才。岂是天公留混沌,不教人带锦囊来』(澎士吟咏,未解音律)。

  南海徐星谿都督庆超,乾隆甲寅举於乡。雅好金石,家藏端溪紫砚一方,长尺有一寸,上广一尺,下八寸,砚史所谓风字样者,宋制也,有眼十,棋布砚池,皆正圆,名曰民喦。星溪自铭云:『天只人只,十目所视。完璞自珍,薄冰是履。祖泽在田,臣心如水。清斯濯缨,永佩此旨』。末署「春波」二字。道光间,星谿以用兵台湾有功,因绘春波洗砚图,遍徵名流题咏,成手卷二。余友闽县施君景琛得其一,复以重价购此砚,因将题咏汇抄寄余。他日有修台湾金石志者,可作一段佳话也。梁章钜诗云:

  『楼船横海纪殊勳,缓带轻裘又见君。一片绿波朝涤砚,满堂红烛夜论文。传来去病真无敌,写入丹青更不群。燕颔虎头奇相在,凌烟褒鄂漫风云』。

  『枌社曾闻细柳开,弓刀千骑肃春雷。雅歌自有投壶兴,胜算非徒聚米才。鲸浪早从闽海靖,豹幢重指越山来。右军书法传曹霸,手写兰亭日几回』。

  此外如许乃普、祈鸾藻、苏廷玉、陈寿祺题者凡十五人,以诗多不载。

  台人品茶与中土异,而与漳、泉、潮三府相同,所谓功夫茶者也。顾茗必武夷,壶必孟臣,杯必若深,三者弗备,不足自豪,且不足供客。余曾作茗谈一篇,载於「台湾漫录」;以余素嗜茶,又能判其风味也。近阅「阳羡名陶录」,载周静澜观察之诗,亦言台人品茶之精。其诗曰:『寒榕垂荫日初晴,自泻供春蟹眼生。疑是闭门风雨候,竹梢露重瓦沟鸣』。自注:『台湾郡人茗皆自煮,必先以手嗅其香,最重供春小壶。供春者,吴颐山婢名,善制宜兴茶壶者也;或作龚春,误。一具用之数十年,则值金一笏』。按观察名漪,道光初以翰林任台湾道,着「台阳百咏」,余遍求之弗得。他日苟获其诗,当刊诸「丛书」,以补文献之缺。

  侯官林文忠公则徐,勳业文章,震曜寰宇。着「云左山房诗抄」八卷,有题孙平叔宫保尔准「平台纪事诗册」一首。先是道光六年夏四月,彰化闽、粤械斗,蔓延数十村庄,大甲以北亦起应。山贼黄斗乃煽导土番,四出杀掠,所在骚动。尔准至台查办,遣兵平之,事载「台湾通史」。诗曰:

  『重瀛东去洋婆娑,卅六岛外毗舍那。郑朱歼夷郡县置,七日神速挥天戈。跳梁林、蔡亦授首,鲸鲵血溅沧溟波。鲲身不响鹿耳帖,比户乡义嘉诸罗。噶玛兰开鸡笼拓,岛夷阡陌皆升科。上腴沃野岁三稔,陆处真作安药窝。胡为哄争起蛮触,始祸只坐游民多。泉、漳、粤庄区以类,如古鄩灌仇戈过。一朝睚■〈目比〉辄推刃,但计修怨忘其它。或乘风鹤播簧鼓,瓯臾莫止流言讹。潜结番黎出獾穴,被发舞踏惊天魔。深林密菁虏人入,强弓毒矢藏山阿。赤嵌城头急烽火,金厦羽檄纷飞梭。棘门灞上儿戏耳,威约渐积徒嬐婀。横海楼船属连帅,乃假神手持斧柯。谓彼蚩蚩各秦、越,吾惟一视无偏颇。天心厌乱神助顺,愿速集事无蹉跎。十更迢迢一鍼渡,风樯不动安白螺(节使渡海,历供右旋定风白螺)。曼胡短衣属櫜鞬,刀头浙罢盾鼻磨。乘风破浪达彼岸,首问疾苦苏疲痾。大宣德威谕黔首,众皆感涕倾滂沱。扫除妖孽落黄斗,遂殄番割祛么麽。渠魁就擒胁者抚,匪以雄阵矜鹳鹅。功成更划善後策,要与休养除烦苛。朝廷策勳贲祥赉,彯缨翠羽冠峨峨。秩跻疑丞媲周、召,拜恩行复鸣朝珂。从今东郡息桴鼓,长祝乐岁民康和。台草无风番檨熟,恬瀛如镜驯蛟鼍。不须图编更续筹海议,但听武洛来献番夷歌』。

  道光十二年,澎湖大凶,周芸皋观察自厦来赈。时蔡香祖先生尚少,作〔请〕急赈歌上之,一见倾心,赋诗以答。翌年督学台阳,遂膺首选。香祖名廷兰,双头乡人,後以进士官至江西知府,事载「通史」列传。今录其〔请〕急赈歌於後:

  『昔读宝俭箴,贵粟贱金帛。昔闻袁道宗,蠲赈上六策。又闻林希元,荒政丛言摘。三便与三权,六急从所择。自古以为然,周恤救艰厄。况兹斥卤区,民贫土更瘠。年来遭旱灾,满地变焦赤。又被咸雨伤,狂颷起沙碛。海枯梁无鱼,山穷野无麦。老稚尽尫羸,半登饿鬼籍。丁男散流离,死徙无踪迹。所赖别驾仁,捐廉先施借。向来失预防,社谷祗虚额。乾隆十六年,官捐二百石。移归台邑仓,陈腐实可惜。何不拨数千,存贮常平积。平粜假便宜,采运收补益。兹法如堪行,从长一筹画』。

  其二:『炊烟卓午飞,乞火闻邻妇。涕泪谓余言,恨死乃独後。居有屋数椽,种无田半亩。夫婿去年秋,东渡餬其口。高堂留衰翁,穷饿苦相守。夫亡讣忽传,翁老愁难受。一夕归黄泉,半文索乌有。嫁女来丧夫,鬻儿来塟舅。家口余零丁。幼儿尚襁负。吞声抚遗孤,饮泣谋升斗。朝朝掇海菜,采采不盈手。菜少煮加汤,菜熟儿呼母。儿饱母忍饥,母死儿不久。尔惨竟至斯,谁为任其咎。可怜一方民,如此十八九。恩赈曾几多,可能活命否』!

  其三:『救荒如救溺,急须援以手。试问登山无,莫讶从井有。譬如遇涉凶,灭顶濡其首。万灶冷无烟,环村空覆臼。二鬴不供餐,三星常在罶。移粜开武仓,官惠亦云厚。定价三百钱,准籴米一斗。转眼给已空,枵腹那能久?求死缓须臾,望救争先後。明日天开晴,星缆到浦口。绝处忽逢生,欢声呼父母。睹此应伤心,加恩谁掣肘。翻作哀鸿吟,从旁商可否。乞为汉韩韶,休笑晋冯妇』。

  其四:『救荒如救焚,祸比燃眉蹙。杯水投车薪,燎原势难扑。叹息此时情,鸟焚巢已覆。告急书交驰,请帑派施谷。连月风怒号,滔天浪不伏。劳公百战身,悬民千里目。愁无山鞠藭,疾赖河鱼腹。藜藿杂秕糠,终餐不一掬。哀肠日九回,何处求半菽。见公如得父,幸免填沟渎。去时编户口,稽查费往复。积困苏难迟,倒悬解宜速。我亦翳桑人,不食黔敖粥。曼倩饥何妨,长歌以当哭。安得劝发棠,加赈一万斛。匡济大臣心,补助生民福。会看达九重,褒嘉锡命服』。

  蔡香祖为澎湖杰出之士,其诗失传,久访未得。曩年陈瑾堂以余撰「诗乘」,乃录百十五首邮示,而〔请〕急赈歌不载,则其所遗多矣。余阅「澎湖厅志」,载「惕园遗诗」四卷、「遗文」一卷、「骈文」一卷,为蔡廷兰撰。廷兰问业周芸皋先生之门,渊源甚正。於文工骈体,於诗尤工古体,才力雄健,卓然自成家数,海外诗人殆未有能胜之者。没後遗集不传。林卓人孝廉於其家购得诗文两束,厘定诗集为四卷。又云,「海南杂着一两卷亦廷兰撰。廷兰乡试罢归,遭风至越南思义府,由陆旋闽,此书其旅中所作也。上卷分三篇,曰沧溟纪险、曰炎荒纪程、曰越南纪略,久已刻行,周芸皋为之序,「瀛寰志略」尝称引之。下卷皆途次倡酬之诗,尚未刻,诗亦无由见也。按「澎湖厅志」虽载有「惕园遗诗」四卷,余尚未见,他日当再访之。

  周芸皋观察凯字仲礼,江西富阳人,嘉庆十六年进士。道光十三年,以与泉永道调署台湾兵备道。是役有抚恤六首答蔡生云:

  『渺兹澎湖岛,汪洋当巨浸。哀哉澎湖民,颠连遭岁祲。山势若浮鸥,泛泛无庇荫。其土多斥卤,其宅少荫■〈广外深内〉。讨海以为食,刮井以为饮。薯芋与杂粮,全凭雨漉渗。贾舶一不通,居民口为噤。去秋八九月,台飓无乃甚。鼓浪成咸雨,飞洒等毒鸩。草根亦枯烂,牛羊先病■〈舌今〉。风伯日怒号,波涛若击揕。欲渔不敢出,欲籴无由赁。东邻与西舍,死殇相哭临。纵有贤司牧,力薄难为任。驰书飞告急,呼天空哑喑。吁嗟渤海中,胡能同席衽』。

  其二:『赖有贤司牧,劝民相赈贷。亟发义仓钱,户口资零碎。碾米借营仓,平粜付闤闠。劳劳相慰藉,教民且忍耐。些许奚足恃,家家食海菜。海菜亦可食,须煮薯与米。苟无薯与米,食之病且癠。肢体日浮肿,耳目日昏眯。渐与鬼为邻,捄死恐莫递。况自秋徂春,瓶罂罄如洗。卖儿无人收,卖女空泣涕。朝朝望海天,伏地首九稽。海舟其速来,皇恩尚可徯』。

  其三:『大府闻告急,飞章达天衢。檄令厦门道,就近携所需。帑金出厅库,薯丝购海隅。克朝渡溟渤,未敢缓须臾。东风偏作剧,漂泊月有余。幸不塟鱼腹,居然到澎湖。台阳镇道府,早檄大令徐(凤山知县徐必观)。沈(兴隆巡检沈长棻)、施(大武垄巡检施模)二巡检,先後临灾区。折桅与断舵,倾覆尤堪虞。分投稽户籍,冒险忘捐躯。援照昔年例,火速开仓储。监放选绅士,手不假隶胥。老弱戴皇仁,襁负来于于。余也心孔亟,思民口可糊。计尔丁多寡,计尔家有无;计尔饔飧後,计尔刈获初。务使沾实惠,普遍海之隅。恺泽实汪濊,臣工敢迂拘』。

  其四:『蔡生澎湖秀,作歌以当哭。上言岁凶荒,下言民焭独。防患思社仓,加赈乞万斛。悲哉蔡生言,淋浪泪满幅。读书以致用,进生话款曲。澎湖蕞尔区,赋税无盈缩。地种、网、沪、缯,贡饷不及六(澎湖额徵地种、网、沪等饷,岁银五百九十三两有奇)。生齿日以繁,大化久沐浴。岁供不加增,官输不如续。今以廿载粮,充尔万民福(此次抚恤用银九千两,抵澎湖十七八年之岁供)。赈恤有成规,但期免沟渎。极、次分贫穷,岂能恣所欲。止缘阻海风,来迟心愧恧。转瞬麦秋至,高粱望成熟。归告蚩蚩氓,安守无多渎』。

  其五:『卓哀蒋刺史(蒋怿葊镛),判澎已十年。视民如孙曾,呼之即来前。心伤澎民苦,双睫涕泪涟。死者赙以槥,病者医以钱。廉俸无多入,心余力苦绵。尔民共见之,长官亦可怜。台阳各大吏,闻报心忧煎。筹款拨拯济,隔海日悬悬。使者自厦来,两地相周旋。薯丝十万石,计可尔命全。乃知社、义仓,良法本前贤。苟无义仓钱,旦夕胡能延?当日劝输将,吝者犹戋戋。今既解此意,乐岁共勉旃。行当白大府,设法谋所先。仓实议增贮,贡税议暂蠲。一以抒民力,一以扶民颠』。

  其六:『天灾降有由,由民心所致。休咎徵「洪范」,贞祥详「礼记」。降吉与降,其理明且易。疠疾及干戈,灾眚无二义。侧闻濒海民,见海舶失事:拯物不拯人,乘危抢夺肆。呼号瞑不援,转因以为利。上干天心和,降罚垂昭示。中岂无善良,罚遂及孥稚。从井或救人,嫂溺尚拯臂。尔民痛改悔,天心亦欣喜。如或再遇之,慎勿萌故智。救人在所急,量才酬高谊。苍苍有明威,可一不可二,斯言共记取,切莫视儿戏。既感覆帱恩,思享昇平瑞』。

  芸皋赈澎之时,着有「澎湖纪行」诗,余得写本一卷,存於「台湾丛书」。其内如澎湖杂咏、虎井沉城诸诗,皆可为澎史料。

  「澎湖续编」:载『虎井屿东南海中有沉城,周可数十丈,砖石色红。每当秋水澄清,俯视波底,坚垣屹立,雉堞隐隐可数,但不知何时沉没尔』。周芸皋观察有诗咏之曰:『泗州没微桑,鄂州没洞庭。沧桑几变易,何况东海溟?虎井屿前有沉城,风狂浪涌无影形。秋水澄澈波渊停,渔人下视见星星,女墙雉堞高伶俜。约略红木城大小,殷红砖石苔藓青。不知何年落海底,中有败壁横窗棂。蔡生述之我则听,不敢乘舟视,恐惊蛟龙醒。作歌聊向虎山铭』。

  按史:隋大业六年,遣虎贲中郎将陈棱自义安浮海击流求,至高华屿,又东行二日至■〈句黾〉鼊屿,又一日便至流求。夫琉求者,台湾也。高华屿则今之花屿,而■〈句黾〉鼊屿为奎璧屿,二者均在澎湖。虎井与将军澳为邻。将军澳者,虎贲驻师之地也。是此沉城,或隋之军垒,久而焰落,或远在前代。他日苟至其地,当求其物而考之,以明古迹。亦作史者之责也。

  余读香祖诸诗,皆不及〔请〕急振歌之佳,盖〔请〕急振歌为救民之语,字字自肺腑出,而诸诗则多属应酬,故仅选两首,以其有系台湾文苑也。

  题施见田同年诗册云:『才华烂熳本天真,一卷琳琅入眼新。论古澜翻三峡水,抽毫艳扫六朝人。江山历尽襟怀壮,风雨来时笔墨亲。此去金门看奏对,圣朝今日重词臣』。按见田名琼芳,台邑人,通经学,素谨饬。春官归後,不与外事,里党称之,惜余未见其诗。

  寿黄春池广文云:『海外通经旧有名,颖川治谱擅家声。文章寿世千秋永,节烈匡时一郡倾。槐市昔曾留榘范,榆乡今已遂澄清。且看大展经纶手,未许闲居老此生』。按春池名化鲤,亦台邑人,曾官海澄教谕。父拔萃设引心文社,春池能继其业,後为书院,士林重之。

  龟山在兰治之东六十里,疙立海滨,状如龟。前以险要,汛兵守之。柯易堂通守培元有龟山歌一首。

  歌曰:『千年老龟化为石,遍体绿毛眼深碧。蹒跚欲上蓬莱山,道逢巨鳌话仙迹。天风惨憺迷寒云,水路苍茫震霹雳。缩颈潜伏波之心,奔浪汨没露其脊。不计岁月皱莓苔,竟饱烟霞卧沙碛。细草如麟群鹿游,巨藤穿胁老猿获。我家东鲁有龟山,宣圣琴操何戚戚。西望金沙有龟山,迩英说书叹啧啧。此龟避地兼避人,不为世人十朋锡。我行正值春风生,遥望空中新翠滴。曳尾泥中甘沉沦,昂头天外去咫尺。更闻中央澄清潭,中有金鲤化梭掷。吁嗟龟兮龟兮如有灵,力扞洪涛斩荆棘。买山有愿终乘桴,此间支床学闭息』。

  培元,山东历城人,以举人知瓯宁县。道光十五年,任噶玛兰厅通判,曾辑「志略」十四卷,未刊。调任广东,途次遗失;余游北京,乃得其稿。

  汤围云:『华清第二汤,赐浴世所艳。海外有温泉,波空浮潋灩』。

  其二云:『嘉树荫泉上,泉中水若沸。曲折山溪间,翻览青草郁』。

  草岭在宜兰之北,与三貂岭相接,为淡水入兰之道。易堂有过草岭诗云:『荒草没人作风浪,我御天风绝顶上。风吹飞瀑冲石过,雾漫山前殢云涨。老猿攀枝窥行人,怪鸟啼烟弄新吭。千年老树无能名,十丈悬崖陡相向。下瞰大海疑幽冥,仰视天光透微亮。安得化险为平夷,中外同歌王道荡』。

  易堂又有生熟番歌两首,亟录於此,以作掌故。

  生番歌云:『风藤缠挂儡傀山,山前山後阴且寒。怪石丛菁巨龟卧,横枝老干修蛇蟠。呦鹿结群觅仙草,捷猿率侣寻甘泉。蕉叶为庐竹为壁,松皮作瓦棕作椽。中有毛人聚赤族,群作鸟语攀云巅。黥面文身喜跳舞,唐人头颅汉人奸。或言嬴秦遣徐福,童男童女求神仙。神仙不见见荒岛,海岛已荒荒人烟。五百男女自配合,三万甲子相回环。不识不知如太古,以姒以续为葛天。何不招之隶户籍,女则学织男耕田。人生大欲先饮食,此辈喜见盛衣冠。熙朝版舆轶千古,梯山航海暨极边。此亦穷黎无告者,圣人仁政怀与安』。

  熟番歌云:『人畏生番如猛虎,人欺熟番贱如狗。强者畏之弱者欺,无乃人心太不古。熟番归化勤躬耕,山田一甲唐人争。唐人争去饿且死,翻悔不如从前生。窃闻城中有父母,走向城中崩厥首。啁啾鸟语无人通,言不分明画以手。诉未终,官若聋,窃视堂上有怒容。堂上怒,呼杖具,杖毕垂头听官谕:「嗟尔番,汝何言,尔与唐人吾子孙,让耕让畔胡弗遵」?吁嗟乎!生番杀人汉人诱,熟番翻被唐人丑,为民父母者虑其後』。

  柯椽,山东人,逸其字。道光间游台,寓兰城,有题小停云馆诗曰:『青云招不来,白云留不往。我欲赋停云,云停在何处』?按小停云馆在兰署之东,有屋三椽,通判柯培元名之。

  刘家谋字芑川,福建侯官人。咸丰间举乡荐,善词赋,有「外丁卯桥居士初稿」行世。後任台湾府学教谕,着「海音诗」一卷,引注翔实,足资志乘。吾乡韦廷芳序而刊之,今渐失传,余为存於「台湾丛书」。兹录数首,以概其余。

  『旧迹空余大井头,败篷断缆可曾留?沧桑变幻真弹指,徒步同登赤嵌搂(大井头在西定坊,昔年泊舟上渡处,今去海岸一里许。赤嵌城在安平镇,自郡至镇,舟行常患风涛,今则陆路可达矣;天险渐失,筹防者所宜知也)。

  『故宫萧瑟土花斑,海外当年转徙艰。宝玦珊瑚无觅处,天人眉宇落民间』(宁靖王府在西定坊,今为天后宫。韦泽芬明经云:宁靖王像,十年前见诸重庆寺某老妇家,妇陈姓,其祖曾为郑氏将,故有此像。像戎装独立,仪容甚伟,上缀草书数行,笔墨飞舞,即当日绝命辞也。韩策庵孝廉之家有王手书杜诗一帧,而天后宫北极殿两匾皆王笔也)。

  『魁斗山头吊五妃,郑娘芳塚是耶非?年年琅峤清明节,无数东来白雁飞』(五妃墓在仁和里魁斗山。郑女墓俗呼小姐墓,郑成功葬女处,在凤山琅峤山麓。每岁清明节,乌山内飞出白雁数百群,直至墓前,悲鸣不已,夜宿兰坡岭,明日仍向乌山飞去。一年一度,俗谓郑女魂所化,其然也欤)。

  『一碗糊涂粥共尝,地瓜土豆且充肠。萍飘幸到神仙府,始识人间有稻粱』(澎地不生五谷,唯高粱、小米、地瓜、土豆而已;以海藻、鱼虾杂薯米为糜曰糊涂粥。草地人谓府城曰神仙府,盖承天府之讹也)。

  诏安谢声鹤有送吴生往东宁之诗。吴生,不知何许人,似为有才未遇者。诗曰:『吴生手携一囊书,步行别我九鲤湖。嗟哉吴生何好游,扁舟欲上红毛楼。君不闻厦门七更到澎口,天风喷潮如雷吼;幽灵秘怪争呈奇,撑持银屋满江走。柁师到此亦改颜,阳侯弄舟如跳丸。侧柁欹帆入鹿耳,舟人始得庆平安。吴生胡为亦踏此,问之不答祗长叹。吴生吴生不须叹,世途何处不波澜』!

  林树梅字瘦云,泉之金门人。道光间,随父宦澎。父廷福官水师游击,每巡洋,挈之行,港■〈氵义〉夷险、沙汕萦纡,辄手自记录。着「妙云山人诗文钞」数卷,而尤潜心文献,曾得卢牧洲尚书遗书数种,携归以刊。去时有志别诗四首云:

  『澎山三十六,居处半渔寮。虎井风烟壮,龙宫暑气消。云生香鼎屿,雷沸吼门潮。环海如明镜,昇平颂圣朝』。

  『昔我初登岸,维舟外堑孤。厨娘炊犊粪,蜑女鬻螺珠。竟日风沙舞,他乡气候殊。虽贫犹可羡,海底有珊瑚』。

  『蜃雾喜初收,承欢聘壮游。烽烟诸岛静,诗思一帆秋。苛政皆除尽,瓜期未许留。家乡斜照里,一点是浯州』。

  『踪迹如蓬转,风波又一经。地原多鬼市,人喜逐鱼腥。古镜磨肝赡,奇书瀹性灵。归装何所有,囊橐贮空青』。

  按空青产澎湖海滨,大如卵,中有清水可治眼疾。

  林鹤山先生占梅,字雪村,淡水人,居竹堑,拥资甚厚。以贡生加道衔。戴潮春之役,倾家纾难,力保北台。及平,加布政使衔。手建潜园,尊酒论文,座客常满。着「潜园琴余草」七卷,徐树人中丞作序,没後未刊。余从李济臣借得,大都闲居游览之作。为选数十首,存之「台湾丛书」。

  师蕴轩即事云:『羃地湘帘午梦成,罘■〈冖八思,上中下〉半掩静无声。茶烟绕榻人初睡,竹影当阶鹤独行。四壁琴书供博雅,一庭花木助诗情。世间难得惟清福,似此幽居胜百城』。

  爽吟阁远眺云:『欲开眼界豁襟期,高阁登来眺望宜。远树如膏新雨後,好山无数夕阳时。苍茫暝色收晴霭,隐约烟痕报晚炊。长啸一声尘虑静,扶栏小立又成诗』。

  宿观音山云:『秋色苍茫黯远岑,乱山匼匝白云深。雁传寒信月千里,鸦咽啼声霜半林。远浦帆樯烟隐隐,下方钟鼓夜沉沉。幽香闻道生空谷,欲谱狩兰一曲琴』。

  偕戴山人宿栖云岩云:『泠然听罢戴逵琴,翘首寥空互啸吟。一榻松风秋瑟瑟,半帘竹月夜沉沉。丹崖境静清尘梦,碧涧泉幽证道心。相约明朝游眺去,安排筇屐上层岑』。

  按轩、阁均在潜园,观音山在八里坌堡,栖云岩在兴直堡,皆淡北胜地。

  林若村观察汝梅,鹤山之弟也。负经济才,好道书,遂习焚符拜斗之术。曾赴江西龙虎山,谒张真人。归语乡里曰:『五年之後,我台当遭天狗之厄,惟修德者可免。顾吾不及见,诸君勉之』。越乙未其言果验,而若村已於甲午逝世。天狗者,日人所号恶神也,其时军士所用烟草亦名天狗,奇矣!余游竹垣,竹人士示其自题书幅四首,亦足以见若村之洒脱矣。诗曰:

  『插架牙签胜石渠,芸香百合辟蟫鱼。一瓻拟就先生借,补读生平未见书』。

  『几竿修竹一池连,涤尽尘襟品欲仙。曲水流觞传癸丑,令人长亿永和年』。

  『蒙蒙雨意酿芳堤,秋色排空半已迷。寻胜且携双不借,浇愁更有古偏提』。

  『三白长教见蜡前,丰登太史已书年。今朝雪意千山霁,絮压峰尖上接天』。

  潜园文酒之会,盛於一时,而林鹤山先生又主持风雅,出题徵诗,裒然成集。惜其没後,稿多散佚。闻某年以花魂、花气、花颜,花影为题,作者四十余人,工力悉敌。唯秋雁臣司马之作尚有存者。

  花魂云:『花容一霎黯然收,凭吊芳魂到九幽。无影无形春寂寞,是空是色怅夷犹。佩环月下怜卿瘦,风雨深宵惹尔愁。赖有一枝香在手,众香却被此勾留』。

  花气云:『又惹探花仔细评,别於香外送将迎。春风拂拭人如醉,芳味氤氲蝶有情。袭我不禁行得得,投怀祗合唤卿卿。使君意气原非俗,仙吏仙葩一样清』。

  花颜云:『十分颜色到花前,不是天然不算妍。艳冶迷他千里草,风流拟比六郎莲。和来粉黛都成玉,夺到臙脂尽欲仙。寄语後庭谁得似,一时愁煞众婵娟』。

  花影云:『分得春光千万枝,珊瑚顾影美人知。亭台高下和烟宿,篱落横斜带月移。幻境行将蜂蝶误,名流销尽色香时。年来顿悟繁华梦,重叠阶前有所思』。

  雁臣名曰觐,浙江山阴人,副贡生。咸丰十一年,再摄淡水海防同知。同治元年,闻戴潮春将起事,驰至大墩弹压,遇害,祀昭忠祠。

  彰化旧属诸罗,雍正元年设县,划虎尾溪以北隶之。邑治初建,诗学未兴。道光季年,高鸿飞以翰林知县事,聘廖春波主讲白沙书院,始以诗、古文辞课士。鸿飞亦莅讲席,为言四始六义,及唐、宋、明、清诗体,彰人士竞为吟咏,而陈肇兴、曾惟精、蔡德芳、廖景瀛等尤杰出。肇兴字伯康,邑治人,举咸丰八年乡荐,设教里中,着「陶村诗集」四卷、「昢昢吟」一卷;前虽刊印,今已失传,余存一部,编於「台湾丛书」,以垂久远。为录数章於此。

  登赤嵌城云:『峥嵘山势接苍穹,俯瞰茫茫大海中。此日万家登版籍,当年三度据英雄。云生蜃气连城白,日照龙鳞满郭红。极目中原天万里,乘槎我欲借长风』。

  五妃庙云:『玉带歌成万古愁,君王节义自千秋。可怜同死不同穴,芳草凄凄各一邱』。

  宁靖王墓云:『卅年憔悴落蛮乡,故国山河感慨长。留得数茎华发在,九原归去见高皇』。

  戴潮春之役,用兵三年,南北俱扰;余已考之档案、参之野乘,载之「通史」。而山陬海澨,忠义之士,身死而名不彰者,不知其几何人。近读伯康之集,见有殉难三烈诗,足补吾书之阙,急为录入。

  其一,永春生员廖秉钧,在林圯埔佐陈、林诸豪杰起义,军败被执,不屈而死。诗曰:『仓皇书记孰堪亲,草泽今来刘道民。白首参军方草檄,青衿报国竟捐身。十年落拓无知己,一死从容绝可人。引颈衔须犹骂贼,胶庠正气未沉沦』。

  其二,集集义首陈再裕,与余谋举义,檄诸屯团乡勇,同日树帜,军声甚壮,兵败被执,至斗六仰药而死。妾吴氏、子六人暨姻戚丁勇同死者三十余人,得祸最酷。诗曰:『独从境外建旌旄,格斗连山血溅袍。张嵊一门都鬼录,缪彤诸弟尽人豪。通夷助我军犹壮,骂贼怜君气不挠。何日归元亲舐舌,愁云望断斗门高』。

  其三,许厝藔农民陈耀山。余自逢乱,挈眷依耀山以居。及余谋义旗,武东西一带,耀山鼓舞居多。後以萧姓背约反噬,一家十四口俱陷贼中。耀山怒骂不屈,贼以铁爪爬其背。临刑,妻子跪祭,犹饮酒三杯,了无怖色。诗曰:『草野何曾计立功,投锄荷戟亦从戎。身经■〈艹俎〉醢心弥赤,死别妻孥泪不红。两载乱杂忧患里,一家缧绁战争中。伤心八口归何日,鬼啸狨啼恨未穷』。

  罗山两男子行,亦伯康之作。两男子者,嘉义米户林炳心、竹头角庄民许益也。从林总戎领义民守斗六,营破,俱不屈死。沙连人谈其事甚详,为作此行以表之。『黑云压营鼓声死,军中跃出两男子。誓扫黄巾不顾身,椎牛大飨千义民。靴中尖刀腰间箭,裂眦决战飞黄尘。可怜粮尽援复断,裹疮一呼死伤半。力尽关山未解围,军无儋石多思叛。贼骑长驱斗六门,万人散尽两男存。反手被缚见贼主,胁之使跪仍双蹲。一男戟手与贼语,生不灭贼死杀汝,双眉倒竖目如炬。一男掀髯与贼言,男儿七尺报君恩,今日之死泰山尊。观者人人都赞美,贼亦因公颂不已,谓此等死无愧耻。不然斗六将帅多如云,纷纷屈膝谁非死。一样沙场白骨枯,似此从容就义无伦比。呜呼!从容就义无伦比,一节自堪千古矣』!

  伯康有磺溪三高士诗。三高士事载「通史」,磺溪为彰化别名。

  一、诗人洪寿春,同安人,有「集古串律诗」四卷,隐於糊纸,邑令杨公尝赠诗,为之作序,则其品可知矣。诗曰:『磺溪有诗客,隐居於市闤。甘心执贱役,不肯事长官。吟诗祗自适,不予俗人看。当年杨伯起,一顾空冀闲。下士得知己,列峰为名山。读书识忠孝,万卷胸中蟠。采花酿成蜜,百代供一餐。我昔幸得之,琅琅诵百环。誓将付剞劂,用以表微寒。孰料霓裳曲,不许传人间。神龙破壁飞,万古去不还。至今思片羽,激烈摧心肝』。

  二、画工蔡推庆,失其里居。尝风雨大作,走山崖间,会意烟景,画遂入神。有大宪幕致千金,一语不合,拂衣竟去,其高如此。诗曰:『海外数画笔,蔡君推第一。如何断三餐,不受千金值。脱屣视公卿,风尘谢物色。自非逢高人,不肯留真蹟。曾闻大风雨,山林昼昏黑。只身赤荒崖,性命了不惜。乃知画入神,妙不关笔墨。大造具化工,从前取自得。邱壑罗心胸,云水荡魂魄。半颠半迂间,此意谁能测』?

  三、隐者林先生,名字、里居均不传。施家筑八堡圳,累年不成,先生授以方略;功成,谢以千金不受,佃人建祠祀之。诗曰:『先生无名字,不知何许人。折苇渡沧海,信脚自阳春。当时富民侯,延座列上宾。筑堤兴水利,指授如有神。功成不受赏,长揖辞金银。问名嗒然笑,再问言津津。天地我父母,埏垓我乡邻。不夷又不惠,能屈亦能伸。五柳非吾徒,角里非吾身。孤山梅花婿,乃我有服亲』。

  台湾流寓之士,若蓝鹿洲、陈少林之诗既载之矣。近代如谢琯樵、吕西村,皆有名艺苑。琯樵之画、西村之书,乡人士至今宝之,而诗皆少。琯樵名顈苏,号嬾云,漳之诏安人;父声鹤亦能诗。少负奇气,工技击,精书画,尤善水墨兰竹。壮年游台湾,历主巨室。嗣入彰化林刚愍戎幕,殉於漳州之役,士论壮之。余得其题画两首,皆琯樵手书者。

  画菊云:『半生落拓寄人篱,剩得秋心祗自知。莫笑管城花事淡,笔头还有傲霜枝』。

  画竹云:『榕坛风月本双清,十笏山斋构竹成。添写篔簹千万个,夜深同此听秋声』。

  按榕坛在台南海东书院,琯樵南游曾寓於此;今已荒废,唯老榕一株尚存。

  吕西村名世宜,字可合,又字不翁,泉之同安人,道光二年举乡荐。精金石,尤工分隶。受淡水富室林氏之聘,居板桥别墅垂二十年,着「爱吾庐文集」三卷、「爱吾庐题跋」一卷、「古今文字通释」七卷、「笔记」三卷,而诗未见。唯「温陵诗纪」载其一首,迻录於此,以觇梗概。题吴藟畦春江载酒图云:『葡萄美酒木兰舟,乘兴春江事胜游。人世风波多不管,且浮绿蚁且盟鸥』。

  海甯查小白明经元鼎,咸丰初游幕台湾,遂居竹堑。没後诗多遗佚,新竹王石鹏搜其稿,名曰「草草草堂吟草」。

  岁暮书怀云:『竞争得失笑鸡虫,溷迹东瀛岁又终。处世莫如穷耐久,浇愁除却酒无功。英雄识字犹余事,妻子号寒尚古风。天与豪情天不薄,休将头脑学冬烘』。

  『明月清风不值钱,客中消受亦神仙。俗尘扑面袪千斛,老屋打头寄一椽。自有啸歌惊户外,漫愁车马冷门前。悠悠世事无凭准,屈子何须更问天』。

  五十初度云:『於今五十犹如此,便到百年更可知。况是身家羁逆旅,恰逢王国用征师。远游岂惮重洋险,大厦难为一木支。草色缘阶删不尽,伥伥行又欲何之』?

  道光之末,清政不饬,洪王起兵,奠都南京,建国太平,奄有诸夏之半。风潮震动,远及台湾,於是而有李石之变,於是而有林恭之变。李石,台邑人,以咸丰三年四月树旗湾里街,大书「兴汉灭满」。知县高鸿飞闻警,率兵讨,途次被害。而凤山林恭亦入县城,杀知县王廷干。小白闻之,以诗挽鸿飞云:『凤凰池上客,忽现宰官身。仙吏皆循吏,良臣作荩臣。生原慈似佛,死以杀成仁。夜半文星陨,书空一怆神』。

  又挽廷干云:『弭盗滋多盗,危乘仓卒间。细君同殉节,公子幸生还。任法惩元恶,祥刑殛庶顽。克威兼克爱,阴扫半屏山』。

  按凤飞字南卿,江苏高邮人,以翰林仕闽。初宰彰化,调台湾。廷干山东安邱人,进士,曾知嘉义,後任凤山。二公遇害事在「通史」。

  同安林卓人孝廉豪,同治初来台,主於潜园,着「东瀛纪事」,以纪戴潮春之役。余读其书,饶有史法,而诗未睹;後乃得其翁孝子歌。翁孝子者,淡水竹堑人,名福,少育於林,故复姓。父病甚,刺血书表告天,愿减己算以延父龄,病癒。越数年卒,福大恸,跋涉求塟地。事毕亦卒,年三十有一。「淡水厅志」载之。次子萃,三子贞,均有名,俱受旌表。其歌曰:『竹城孝子年十五,萱闱早逝依慈父。慈父齿衰病在床,孝子侍疾不知苦。剖肝合药总无灵,刲股调羹那得愈。孝子愀然有所思,此身肤发亲所遗。安得将身分疾痛,亲急不救何用儿。抽刀断指指血湿,染血书词气呜唈。巫阳有召儿请行,露祷告天天亦泣。果然天意监微诚,勿药俄教庆再生。从此春葱与冬笋,好将甘旨代参苓。堂上白头朝舞彩,灯前黄卷夜传经。百年椿寿方长祝,一朝风树悲乔木。无知鬼伯果何仇,有恨苍穹胡太酷?病躯力疾觅佳城,历遍荒山入深谷。那堪哀毁瘦於柴,更阅冰霜劳似毂。「泷冈表」後更伤情,一恸吾亲不再生。分付细君今苦汝,长寻阿父入幽冥。马鬣封深疑有路,杜鹃血尽更无声。呼天少妇更堪怜,减算还求代所天。那识天哀孝子志,许随定省到黄泉。由来至性感行路,孝行况能昌厥後。即今哲嗣述遗徽,呜咽语终泪如注。濡泪为诗告後人,雏鸦啼答枫林暮』。

  晋江杨雪沧先生浚,寄籍侯官,咸丰初举人,官内阁中书。同治七年,淡水同知陈培桂聘修「厅志」。着「冠悔堂诗文集」。澎湖吊古歌云:『河山半壁足千古,海上孱王留片土。三十六屿邸苑开,蛎滩咫尺生风雨。忆昔千艘金厦来,七年监国胡为哉?将军骑鲸去不返,空令赋手歌大哀。扁舟块肉今已矣,大难孤注称天子。自古蛟龙失水愁,岂知燕雀处堂喜。一封降表落中原,萧萧柳竹谁招魂。丁字门前挂明月,忽闻澳树啼饥猿。同时更有五妃泣,桂子山荒断碑立。玉鱼寂寞尚人间,西流一角看日入。吁嗟乎!田横穿塚五百人,至今绝岛争嶙峋。桑田三浅无复道,付与渔郎来问津』。

  雪沧来台,主於竹堑郑氏,集中有郑稼田观察获紫芝於竹坑山作长歌赠之云:『牧龙忽忽四十载,一梦乃在崑仑山。珊瑚夜光出空谷,别有明月非人间。主人示我以红玉,祖州仿佛相登攀。岂真卯星方坠地,变幻能作茅君颜?当世文章不易露,天生异顈甯等闲。此即方壶佳丽地,其中龙虎仙所豢。芝田税驾歌一曲,吾令帝阍开九关。集英殿上华盖转,通德门前书带环。惭愧寓公仍草草,辟蠹日检书中简。三十六茎傥在手,不愁双髩成霜菅』。按稼田名如梁,淡水人。

  游宝藏岩云:『平畴万顷绕修篁,一水泠泠下夕阳。不分名山有丝竹,尽收大块作文章。息机羡汝闻清梵,厚福何人占上方。自笑袖中东海小,且携拳石入诗囊』。按宝藏岩在拳山堡,俯临新店溪,古木寒泉,境绝幽邃。

  赠吴霁轩军门云:『百丈楼船夜枕戈,将军下濑七鲲过。醇醪共饮思公瑾,薏苡何伤谤伏波。缓带羡能文字乐,连床喜得弟兄多。京华冠盖如相讯,为语南中有牧、颇』。按霁轩名光亮,广东揭阳人,开山之役,建功颇多。

  雪沧既修「淡水厅志」,复作八景诗。其自序曰:『淡水南北各有八景,且多牵强足成者。庚午十月修厅志成,综为全淡八景,各系以诗』。

  指峰凌霄云:『霄汉分明五指开,孤城南面送青来。诸峰罗列尊初祖,大海荒蒙辟俊才。关外已闻驱虎豹,云中何事幻楼台?桥门日夕看山色,天马行空亦壮哉』。

  香山观海云:『茄苳西畔导双旌,俯瞰沧波似掌平。村落几家田畯宅,夕阳一棹估儿钲。山荒草木秋声借,风定鱼龙昼睡成。谁上将军筹海策,堠亭把酒话屯兵』。

  鸡屿晴雪云:『三千银界望嵯峨,如此灾方奈冷何。天为重关消瘴疠,我从残碣一摩挲。凿坏安得山能语,漏网真愁水不波。曾说闻鸡先见日,更无人借鲁阳戈』。

  凤崎晚霞云:『梯田直上有高冈,天外盘旋集凤凰。何处赤城张火繖,此间碧海近扶桑。平沙一片开秋猕,古木千章挂夕阳。料理诗情应更远,且收余绮入奚囊』。

  沪口飞轮云:『顷刻花开十丈莲,嘘空历历眼中烟。戍台日暮闻吹角,坌岭云平看泊船。新法不愁同厝火,黑流未许更垂涎。海波如镜吾能绘,一幅东瀛淡墨天』。

  隙溪吐墨云:『溶溶新涨水鸣渠,黯淡溪流泼墨如。一炬犀光劳入照,百重蜃气漫呵嘘。风尘待浣三千牍,海国谁磨十万书。解识尺波留混沌,不教至察叹无鱼』。

  剑潭幻影云:『剑气宵腾匹练明,荷兰旧树尚留名。重参色相谁非幻,莫说人情汝亦鸣。天上神光看北斗,尘中凡物笑丰城。化龙一夕春雷起,大海何愁浪不平』。

  关渡划流云:『万派千条束矢中,双潮滚滚判西东。浊流本自臼科异,至味真难水性同。一櫂来时乘蟒甲,百年前事梦蛟宫。投鞭画扇人何在,南纪长怀砥柱功』。

  陆翰芬,山阴人,同治间来台。余於「潜园琴余草」得其题词二首。诗曰:『何必争追唐与宋,能言情性即诗人。十年泉石常怀国,千首词章半亿亲。晓月残风皆寄托,春花秋柳亦精神。卿云未出欣先睹,定有桑山香火因』。

  『东瀛梅鹤继西湖,好向孤山认故吾。海国几人扶大雅,蛮乡从此获骊珠。虚心下问君师竹,盲目随声我滥竽。传到洛阳应纸贵,骚坛处处识林逋』。

  符兆纶字雪樵,江西某县人,以孝廉出游闽中,着「卓峰诗草」。同治间,佐其乡人兴宜泉司马幕,来游台湾。司马名廉,任鹿港海防同知,政绩无考。惟画甚高雅,尤善山水长幅,至今得者珍如拱璧。曾作富春山水图册,雪樵为题绝句。今此册虽不得见,而读其诗犹想见藻绘之工。诗曰:

  『诗情画意有无间,如此烟波数往还。记得画眉声里过,一船青载富春山』。

  『白鹭低飞九里洲,梅花万树压溪流。晚粧忽讶胭脂湿,一笛斜阳水上楼』。

  『吹輭垂杨两岸风,中流箫管酒灯红。也知团扇谁描得,憔悴江湖一放翁』。

  『潮声见说上泷回,泷水无风绿似苔。闲向桐江弄明月,钓竿高挂子陵台』。

  『旧游回首意苍凉,负尔花间陌上香。好着片帆重送我,风流苏小访钱塘』。

  『荷花桂子入新图,柳七才名莫浪呼。且擘荔支消夏去,风光占住小西湖』。

  徐树人中丞巡台之时,既刊「瀛洲校士录」,传播艺林;又着「斯未信斋文集」,中多经世之言,而诗未睹。唯「治台必告录」载其七十述怀五首,系抚闽时所作;录之於此,以志景行。诗曰:

  『一官四十有余年,游宦萍踪半海边。从政驱车仕东鲁,效忠叱驭入西川。榛芜皖、豫空蒿目,风月湖山暂息肩。五度仙霞今老矣,承平可许赋归田』?

  『舳舻千里火输飞,牙纛遥临八阵威。台、凤烟氛销赤嵌,漳、龙露布颭红旗。人和可望天心合,官瘦方能国计肥。戎马风涛经历惯,余生赢得古来稀』。

  『平定兼圻大将才(谓左帅),荣叨骥尾附云台。几经磨盾参韬略,何幸遗书免劫灰。忧乐敢云天下共,功名不是热中来。四朝历受恩如海,一片葵心向日开』。

  『报最曾无尺寸功,三年海上白头翁。安澜路达鲲身稳,柔远情联象译通。孝悌壮丁修暇日,文章多士盼秋风(九月补行乡试)。告天夜夜焚香祝,人寿期颐岁屡丰』。

  『尘尘、梅麓小园亭(署东有尘尘轩、梅丽亭),旗、鼓(二山名)当门绕翠屏。退息未曾抛案牍,加餐无用饵参苓。学为稼圃占时雨,扫尽欃枪拜寿星。风鹤不惊刁斗静,课儿依旧一灯青』。

  丁述安观察曰健有和徐树人中丞述怀诗,亦载「治台必告录」。述安,安徽怀宁人,曾任淡水同知,调嘉义县,後办福建军务。及戴潮春之变,南北俶扰,镇、道俱没,树人奏简为台湾兵备道,与陆路提督林文察合兵平之;事在「通史」。诗曰:

  『天河洗甲纪功年,崧岳生申克靖边。通籍鸿声齐望岱,迁乔骏业快移川。七鲲旧属重回首,五虎新麾又永肩。名教惟期传一脉,初心不负重书田』。

  『锦帆开浪逐霞飞,绅庶争迎颂德威。皖、豫叠经匡节钺,杭湖犹思驻旌旗。民生多赖同甘苦,家计何心论瘠肥。感格真诚天眷久,近来福寿似公稀』。

  『迂拙原非军旅才,衔恩扶病又登台。机宜赤嵌曾亲授,报称丹忱未敢灰。望胄三年群志洽,歌铙五月捷音来。近闻全海臻安定,岭上梅花祝嘏开』。

  『大业喧传数省功,关心教育重文翁。挥戈扼要元戎合,射策逢时九月通。桃李阴多依北极,芙蓉生不怨东风。海滨向化同邹鲁,逢吉康强食报丰』。

  『襟怀潇洒坐高亭,远近峰岚展画屏。云谷无心争出岫,松根得地自生苓。承欢桂子歌浓露,养志兰陔乐寿星。中外尊崇归潞国,圣朝未许隐山青』。

  彰化林刚愍公文察,克敌致果,功在旗常。漳南之役,竟以身殉,事载「通史」。

  近读晋江陈铁香太史「藤花吟馆诗集」,有瑞香亭之诗,纪其事也。

  诗曰:『黑云亘天杀气恶,封狼夜指将星落。将军晓战瑞香亭,戈矛无光日色薄。其时犷骑来纷纷,亭前亭後多如云。寡不敌众围骤合,抵死誓欲张吾军。裹疮出阵战转急,血痕如潮衫袖湿。左甄右甄安在哉,可怜一骑冲锋入。南八死尔作男儿,肯向孽虏低须眉!砍头陷胸不回顾,马革欲裹嗟无屍。吁嗟乎!万松关,虎子山,当时旌旗簇浩浩,一旦血肉堆斑斑。宵来亭中磷飞速,新鬼呼冤相对哭。精忠之骨死犹生,伤哉鸟鸢不忍喙』。

  铁香名盘仁,字戟门,同治十三年进土,授编修,历任清源、玉屏各书院山长。

  铁香有送黄益斋广文之官宜兰二章。益斋名谦光,泉之晋江人,光绪初任宜兰县学教谕。诗曰:

  『莫笑青毡一席寒,春风横海足游观。诗从儋耳窥和仲,帽盍辽阳着幼安。苜蓿盘深添石芋,槟榔贽到杂生蛮。三貂岭上停车计,谁信郑虔独冷官』?

  『十二更余歇櫂时,防边壁垒尚旌旗。销兵苦费庙堂算,敷教终烦弟子师。战地莺花游子梦,丛菁风雨故王祠。西螺柑子麻兜柚,都是门墙桃李枝』。

  按西螺属云林、麻兜属嘉义,柑柚皆所出佳果,驰名海内。

  宜兰李泰阶先生逢时,同治间举人,素好吟咏,有诗一卷,计古近体百四十首;没後遗失。余从兰人士抄得十数首,为载一二,以存其人。

  东海云:『三港西来一派通(「厅志」:乌石、加礼、过岭为厅辖三港),气凌苍莽欲翻空。潮声怒石鞭皆下,水势浮天转自东。蜃市晴云连海碧,龟山晓日浴波红(「龟山朝日」为厅志八景之一)。灵源直与京都接,此去长乘万里风』。

  泖鼻云:『海上横拖泖鼻长,下临无际气汪洋。鱼龙任纵潮伸缩,舟楫无虞石隐藏。喷薄风云营惨澹,吹嘘日月焕光芒。东瀛别有饶名胜,鹿耳鲲身水一方』。

  三貂云:『寻诗不觉到三貂,海外看山兴更遥。一岭横飞严锁钥,三峰并出插云霄。林穿古道纡征骑,径入深丛嗓噪蜩。此去岭头天尺五,好随羊角上扶摇』。

  按泖鼻在宜兰东北,形如象鼻,横拖海上,长数十丈。三貂岭为淡、兰交界之山。台湾无雪,唯「府志」有「鸡笼积雪」之景。然百数十年来,榛莽日开,气候渐暖,岁已少见。泰阶集中有三貂岭遇雪一诗,亦不易得之景也。

  诗曰:『朔风吹雨冻征衣,强附青萝上翠微。诗思每从驴背得,雪花争踏马蹄归。千山落叶空啼鸟,万壑流泉挂夕晖。日暮天空长寂寞,小桥沽酒醉云扉』。

  台北剑潭之滨,有太古巢,为陈迂谷孝廉读书处。孝廉名维英,淡水大隆同庄人,举咸丰九年乡荐。着「偷闲集」一卷,稿多散佚。太古巢即事云:

  『白云为我锁柴扉,俗客不来苔自肥。露煮春茶将叶扫,风吹诗草并花飞』。

  『隔一重江佛国开,剑潭寺在碧林隈。山僧日日通音问,故遣钟声渡水来』。

  『晴朝月夜最开怀,风雨来时景亦佳。竹戛琅玕泉漱玉,梵音一洗古音谐』。

  『绝好江山不染尘,诗书点缀倍精神。山灵应共山僧语,多谢骚人为写真』。

  剑潭在台北城外。或云荷人插剑於潭边大树,久而树合。或云延平郡王投剑潭中,风雨晦明,时腾剑气。二说皆未足信。荷人插剑,事近荒唐。延平亦未至台北。唯其山水绝佳,且迩市廛,故多游咏。而区觉生观察之作,和者尤多。觉生名天民,广东香山人,咸丰十年始设海关,奉命来台,与镇、道会商办理。游剑潭云:『一剑跃波去,宝光时上腾。雄心怀壮士,瘦影渡游僧。龙化津无迹,螺旋水有棱。还看射牛斗,印月见秋澄』。

  白少溪良骥云:『波流旋不定,神物昔飞腾。遗迹寻荒寺,禅心证野僧。藏形辞玉匣,余气露圭棱。明月空潭夜,寒光彻底澄』。

  查少白元鼎云:『寒潭谁掷剑,终古化龙腾。长忆凌霄客,而无咒钵僧。虹藏江弄影,光耀水生棱。空际盘旋舞,秋波外分澄』。

  陈迂谷维英云:『无数生灵济,蛟龙未许腾。潭心空印佛,山顶秃如僧。寺僻云长锁,碑荒石不棱。俗肠何日洗,洗法问图澄』。

  张半崖书绅云:『自有名诗镇,潜蛟未敢腾。山青头似佛,月白影随僧。顽石偏通窍,恬波不起棱。斯游非剑侠,一片道心澄』。

  同治八年,淡水黄监澄之妻何氏自尽,里党悲伤,争传其事。杨雪沧为之立传曰:『何氏,廪膳生黄如许妻,竹堑人。夫病笃,医者佥云不起,何氏侍药备苦。闻星士有相克之语,告其姑曰:『死无子,宗祀斩矣!愿以身代』。遂仰药死,年二十。夫竟霍然』。事入「厅志」。里人郑超俊为之徵诗,作者颇多。

  淡水陈霞林诗曰:『误信刑夫测子平,从容就义出愚诚。可怜入地身先死,只望回天婿更生。鸩毒自甘心自苦,鸳俦为重命为轻。世间多少须眉辈,奇气谁堪日月争』。霞林字洞渔,咸丰五年举人,官内阁中书。

  余撰「诗乘」,搜罗颇广,而宜兰作者绝少。後得李静斋先生「西行吟草」,展卷一读,聊慰素心。静斋名望洋,县治人,咸丰九年举人。同治十三年,官甘肃渭源知县,历任至河州知州。万里远游,捧缴而往,一官零落,把卷归来,诗虽平淡,亦可以知其概。

  省邸思家云:『极目天涯万里余,谁教塞雁为传书。乡心日逐河流远,宦迹时随柳影疏。瓦鹊有情应语汝,野花虽艳转愁余。鵷班散後闲无事,静坐窗前忆故居』。

  初秋有感云:『托迹甘城两度秋,朔风吹袂起新愁。莫嫌柳岸无青眼,且戴棉冠待白头。冷迫江枫红欲坠,寒侵塞草绿难留。长亭十里三更月,空照黄河水一沟』。

  阅邸抄知马尾、基隆有警云:『海外音书断几年,天南又报起烽烟。彼苍偏抑英雄志,吾道难期遇合缘。北斗七星光渐动,东瀛一岛势孤悬。自来中外皆遵约,何意西人启衅先』。

  寄吾庐云:『解组归来倏岁余,宜兰城北寄吾庐。时邀明月为知己,幸有清风不弃余。朋辈喜逢今日面,闲中补读少年书。茫茫世局谁能识,人事沧桑迭乘除』。

  三貂岭为淡、兰交界之处,地极险阻。同治六年冬,总兵刘明镫北巡至此,刻诗石上。诗曰:『双旌遥向淡、兰来,此日登临眼界开。大小鸡笼明积雪,高低雉堞挟奔雷。寒云十里迷苍陇,夹道千章荫古槐。海上鲸鲵今息浪,勤修武备拔英才』。又有草书「虎」字石刻在草岭。

  晋江蔡醒甫茂才德辉,同治间来台,寄籍彰化;及门多秀士。卒塟八卦山。着「龙江诗话」八卷,已刊;咏史百首,稿多散佚。近由吴立轩明经抄示遗诗如下。

  台阳怀古云:『东南半壁拥波涛,保障闽疆气象豪。虎旅千艘开赤嵌,牛皮一席卷红毛。延平继世勳名远,靖海劳师战绩高。瀛岛年来增郡县,免他荒薮作逋逃』。

  海外云:『海外犹浮海,天涯莫问天。光阴消岁月,身世渺云烟。有笔题神境,无琴操水仙。闲鸥乐忘反,浪迹亦徒然』。

  八卦山云:『晓登八卦山,归来读「周易」。掩卷一回思,山形尤历历』。

  又有赠瑞桃斋主人五言古诗一篇,主人则立轩也。余以其体弱不载。

  醒甫有谒延平王庙七律四首,载於「龙江诗话」。余读其诗,激昂起舞,诚足与何敬臣大令之七绝共传不朽。诗曰:

  『沙汕纷纷列舳舻,当年海上拓雄图。鲸鱼入梦生何异,龙种偕来类不孤。人似武乡筹北伐,地同洛邑建东都。也知矢志延明祚,绝岛偏安亦丈夫』。

  『红旗赤帜树高城,弱冠将军独请缨。宠赉有加天赐姓,徵收无处海屯兵。都缘耿耿心长在,岂为区区发数茎?忠孝由来难两尽,邮书往返不胜情』。

  『森严刁斗拥熊罴,赏罚分明未足奇。祗望一身存胜代,敢将两岛抗全师。图开赤嵌形堪踞,业复朱家势莫支。智力难争天命在,多君风调俨须眉』。

  『才犹刚决节尤坚,和议连番总不然。百计筹谋惟报国,一时流寓况名贤。便教藩服能成事,其奈微躯不永年!史册流芳终有分,漫将遗恨播诗篇』。

  吴芸阁孝廉子光,广东嘉应人,寄籍淡水。着「一肚皮集」,门人吕赓扬刊之,附「小草拾遗」一卷。寄题延平王庙云:『曾读丰碑渤海东,开疆犹仰大王风。合门骨肉杯羹里,千里江山锦绣中。明代兴亡归劫数,史家成败论英雄。似闻鹿耳鲲身畔,呜咽潮声早晚同』。

  陈茂才尹,嘉应人,自号觉觉子。少孤贫,好读书。弱冠游琉球,为国王司训蒙。已而渡台,寄籍淡水,遂入庠,居社藔,益肆力於诗,多杰句,远近传诵。总兵武隆阿北巡,得其诗奇之,造门请见。尹方手巨觥,醉叱群吏,久之寂然。以是狂名大着。距所居半里,择一地封土为坟,将诗贮瓮中瘗之,立碣其上,自书陈尹先生骚坛。复题一联曰:『阅历尘寰数十载,埋藏诗草两千篇』。其倔强如此。吴芸阁孝廉为作「觉觉子传」,载「一肚皮集」中。

  徐仲山字次岳,广东揭阳人,寄籍彰化。丁述安观察见其文奇之,遂入邑庠。有诗数首。无题云:『丝竹何妨托素心,高山流水寄知音。桥因通过方题柱,花为亲探便入林。文字有灵能赤绿,诗书无劫可浮沉。春风解释虞翻恨,始信名山酝酿深』。

  傅子亦茂才于天,彰化东势角庄人,曾肄业於吴芸阁。没後,其友吕汝玉茂才为刻「肖岩草堂诗钞」,仅二十余首,皆近体,诗亦平淡。为录数章,以存其人。

  辛巳夏日游竹溪寺云:『半世飃蓬笑此身,情深月夕与花辰。天心数点参禅奥,石上三生悟夙因。竹影撑云惊睡犬,鸟声啼柳醒行人。西廊一阵东风起,洒落荷珠泻白银』。

  上筱云山庄吕大汝玉四首之一云:『双扉启处一桥通,细听书声送晚风。始信青山称谢宅,何疑绿野说裴公。门前贮水当窗白,雨後拈花插架红。安得余闲来唱和,相随鸾凤集高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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