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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记游

  记过合浦

  余自海康适合浦,连日大雨,桥梁大坏,水无津涯。自兴廉村净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闻自此西皆涨水,无复桥船,或劝乘蜑并海即白石。是日六月晦,无月,碇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太息:「吾何数乘此险也!已济徐闻,复厄於此乎?」稚子过在旁鼾睡,呼不应。所撰《书》、《易》、《论语》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抚之而叹曰:「天未欲使从是也,吾辈必济。」已而果然。七月四日合浦记,时元符三年也。

  逸人游浙东

  到杭州一游龙井,谒辨才遗像,仍持密云团为献龙井[1]。孤山下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当往一酌。湖上寿星院竹极伟[2],其傍智果院有参寥泉及新泉,皆甘冷异常,当时往一酌,仍寻参寥子、妙总师之遗迹,见颖沙弥亦当致意。灵隐寺後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余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3]。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於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游沙湖

  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鷄。」是日剧饮而归。

  记游松江

  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余过李公择於湖,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於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客懽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架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矣。追思曩时,真一梦耳。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皐亭夜坐书。

  游白水书付过

  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浴於汤池,热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东,少北,有悬水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磓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溅雷怒,可喜可畏。水厓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暮归倒行,观山烧壮甚[4]。俛仰度数谷,至江,山月出,击汰中流,掬弄珠璧。到家二皷,复与过饮酒,食余甘,煮菜,顾影颓然,不复甚寐,书以付过。东坡翁。

  记游庐山

  仆初入庐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绝云:「芒鞵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谬,又复作两绝云:「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忆清赏,初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是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见其中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开先寺[5],主僧求诗,因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往来山南地十余日,以为胜绝不可胜谈,择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峡桥,故作此二诗。最後与摠老同游西林,又作一绝云:「横看成岭侧成峯,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仆庐山诗尽於此矣。

  记游松风亭

  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麽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鈎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皷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麽时也不妨熟歇。

  儋耳夜书

  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酤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

  忆王子立

  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於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黎 子

  吾故人黎錞,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为「黎 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入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於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

  记刘原父语

  昔为凤翔幕,过长安,见刘原父,留吾剧饮数日。酒酣,谓吾曰:「昔陈季弼告陈元龙曰:『闻远近之论,谓明府骄而自矜。』元龙曰:『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余子琐琐,亦安足录哉!』」因仰天太息。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後在黄州,作诗云:「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谁人念此翁?」盖记原父语也。原父既没久矣,尚有贡父在,每与语,今复死矣,何时复见此俊杰人乎?悲夫!

  怀古

  广武叹

  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余:「阮籍登广武而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岂谓沛公竖子乎?」余曰:「非也,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魏、晋间人耳。」其後余闻润州甘露寺有孔明[6]、孙权、梁武、李德裕之遗迹,余感之赋诗,其略曰:「四雄皆龙虎,遗迹俨未刓。方其盛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化,迁逝谁控抟?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聊兴广武叹,不得雍门弹。」则犹此意也。今日读李太白《登古战场》诗云:「沈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乃知太白亦误认嗣宗语,与先友之意无异也。嗣宗虽放荡,本有意於世,以魏、晋间多故,故一放於酒,何至以沛公为竖子乎?

  涂巷小儿听说三国语

  王彭尝云:「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彭,恺之子,为武吏,颇知文章,余尝为作哀辞,字大年。

  修养

  养生说

  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夜,坐卧自便,惟在摄身,使如木偶。常自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动摇,如毛发许,便堕地狱。如商君法,如孙武令,事在必行,有犯无恕。」又用佛语及老耼语,视鼻端白,数出入息,緜緜若存,用之不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与虚空等,不烦禁制,自然不动。数至数千,或不能数,则有一法,其名曰「随」:与息俱出,复与俱入,或觉此息,从毛窍中,八万四千,云蒸雾散,无始以来,诸病自除,诸障渐灭,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尽於此。

  论雨井水

  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皆美而有益,正尔食之不辍,可以长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药也。《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为《坎》[7],故天一为水。吾闻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其热与石硫黄锺乳等,非其人而服之,亦能发背脑为疽,盖尝观之。又分、至日取井水,储之有方,後七日辄生物如云母状,道士谓「水中金」,可养链为丹,此固常见之者。此至浅近,世独不能为,况所谓玄者乎?

  论修养帖寄子由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胜解。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但此胜解不属有无,不通言语,故祖师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尽,眼自有明,医师只有除翳药,何曾有求明药?明若可求,即还是翳。固不可於翳中求明,即不可言翳外无明。而世之昧者,便将颓然无知认作佛地,若如此是佛,猫儿狗儿得饱熟睡,腹摇鼻息,与土木同,当恁麽时,可谓无一毫思念,岂谓猫狗已入佛地?故凡学者,观妄除爱,自麤及细,念念不忘,会作一日,得无所住。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因见二偈警策,孔君不觉耸然,更以闻之。书至此,墙外有悍妇与夫相殴,詈声飞灰火,如猪嘶狗嘷。因念他一点圆明,正在猪嘶狗嘷里面,譬如江河鉴物之性,长在飞砂走石之中。寻常静中推求,常患不见,今日闹里忽捉得些子。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导引语

  导引家云:「心不离田,手不离宅。」此语极有理。又云:「真人之心,如珠在渊,众人之心,如泡在水。」此善譬喻者。

  录赵贫子语

  赵贫子谓人曰:「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万乘,蝼蚁三军,糠粃富贵而昼夜生死,何谓神不全乎?」贫子笑曰:「是血气所扶,名义所激,非神之功也。」明日问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尝梦见乎?」曰:「多矣。」「梦中知其亡乎?抑以为存也?」曰:「皆有之。」贫子曰:「父母之存亡,不待计议而知者也。昼日问子,则不思而对;夜梦见之,则以亡为存。死生之於梦觉有间矣,物之眩子而难知者,甚於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学,可忧也哉!」予尝与其语[8],故录之。

  养生难在去慾

  昨日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慾。」张云:「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阳丹诀

  冬至後斋居,常吸鼻液,漱链令甘,乃咽下丹田。以三十瓷器,皆有盖,溺其中,已,随手盖之,书识其上,自一至三十。置净室,选谨朴者守之。满三十日开视,其上当结细砂如浮蚁状,或黄或赤,密绢帕滤取。新汲水净,淘澄无度,以秽气尽为度,净瓷瓶合贮之。夏至後取细研,枣肉丸如梧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不限丸数,三五日後服尽。夏至後仍依前法采取,却候冬至後服。此名阳丹阴炼,须清净绝欲,若不绝慾,其砂不结。

  阴丹诀

  取首生男子之乳,父母皆无疾恙者,并养其子,善饮食之,日取其乳一升,少只半升已来亦可。以朱砂银作鼎与匙,如无朱砂银,山泽银亦得。慢火熬炼,不住手搅如淡金色,可丸即丸,如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亦不限丸数。此名阴丹阳炼。世人亦知服秋石,然皆非清净所结;又此阳物也,须复经火,经火之余皆其糟粕,与烧盐无异也。世人亦知服乳,乳,阴物,不经火炼则冷滑而漏精气也。此阳丹阴炼、阴丹阳炼,盖道士灵智妙用,沈机捷法,非其人不可轻泄,慎之!慎之!

  乐天烧丹

  乐天作庐山草堂,盖亦烧丹也,欲成而炉鼎败。来日,忠州刺史除书到。乃知世间、出世间事,不两立也。仆有此志久矣,而终无成者,亦以世间事未败故也,今日真败矣。《书》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也。」信而有徵[9]。

  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且欲发药。不知药[10],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策》中有一方[11],吾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於八珍,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於道则未也。安步自佚,晚食为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於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记三养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符三年八月[12]。

  谢鲁元翰寄?肚饼

  公昔遗余以?肚饼,其直万钱。我今报公亦以?肚饼,其价不可言。中空而无眼,故不漏;上直而无耳,故不悬;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不解不缚;以了了常知为腹,不方不圆。到希领取,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

  辟谷说

  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测。有人堕其中不能出,饥甚,见龟虵无数,每旦辄引首东望,吸初日光咽之,其人亦随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复饥,身轻力强。後卒还家,不食,不知其所终。此晋武帝时事。辟谷之法以百数,此为上,妙法止於此。能服玉泉,使鈆汞具体,去僲不远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则?虚一而静者,世无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粮之忧,欲与过子共行此法,故书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记。

  记服绢

  医官张君传服绢方,真神仙上药也。然绢本以御寒,今乃以充服食,至寒时当盖稻草席耳。世言着衣吃饭,今乃吃衣着饭耶?

  记养黄中

  元符三年,岁次庚辰;正月朔,戊辰;是日辰时,则丙辰也。三辰一戊,四土会焉,而加丙与庚:丙,土母,而庚其子也。土之富,未有过於斯时也。吾当以斯时肇养黄中之气,过此又欲以时取薤姜蜜作粥以啖。吾终日默坐,以守黄中,非谪居海外,安得此庆耶?东坡居士记。

  疾病

  子瞻患赤眼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汝视物吾不禁也。」管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又曰:「燕安酖毒,不可怀也。」《礼》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此语乃当书诸绅,故余以「畏威如疾」为私记云。

  治眼齿

  岁日[13],与欧阳叔弻、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余病目昬,将以热水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不可同也[14]。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治民当如曹参之治齐,治军当如商鞅之治秦。」颇有理,故追录之。

  庞安常耳聩

  蕲州庞君安常善医而聩,与人语,须书始能晓。东坡笑曰:「吾与君皆异人也,吾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非异人乎[15]!」

  梦寐

  记梦参寥茶诗

  昨夜梦参寥师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井。」当续成诗,以记其事。

  记梦赋诗

  轼初自蜀应举京师,道过华清宫,梦明皇令赋《太真妃裙带词》,觉而记之。今书赠柯山潘大临邠老[16],云:「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縰縰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记子由梦

  元丰八年正月旦日,子由梦李士宁,草草为具,梦中赠一绝句云:「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明年闰二月六日为予道之,书以遗过子。

  记子由梦塔

  明日兄之生日,昨夜梦与弟同自眉入京,行利州峡,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答云:「向去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需,「要好朱砂五六钱。」又手擎一小卯塔,云:「中有舍利。」兄接得,卯塔自开,其中舍利灿然如花,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分,僧先吞,兄弟继吞之,各一两,细大不等,皆明莹而白,亦有飞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笑,遂觉。觉後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

  梦中作祭春牛文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梦中论左传

  元佑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数人论《左传》,云:「《祈招》之诗固善语,然未见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车辙马迹之意者。」有答者曰:「以民力从王事,当如饮酒,适於饥饱之度而已。若过於醉饱,则民不堪命,王不获没矣[17]。」觉而念其言似有理,故录之。

  梦中作靴铭

  轼倅武林日,梦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围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只,命轼铭之。觉而记其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既毕进御,上极叹其敏,使宫女送出。睇眎裙带间有六言诗一首,云:「百叠漪漪风皱,六珠縰縰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记梦

  予尝梦客有携诗相过者,觉而记其一诗云:「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厥亲。谁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文有数句若铭赞者[18],云:「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19]。」

  予在黄州,梦至西湖上,梦中亦知其为梦也。湖上有大殿三重,其东一殿题其额云「弥勒下生」。梦中云:「是仆昔年所书。」众僧往来行道,太半相识,辨才、海月皆在,相见惊异。仆散衫策杖,谢诸人曰:「梦中来游,不及冠带。」既觉,亡之。明日得芝上人信,乃复理前梦,因书以寄之。

  宣德郎、广陵郡王院大小学教授眉山任伯雨德公[20],丧其母吕夫人,六十四日号踊稍间,欲从事於佛。或劝诵《金光明经》,具言世所传本多误,惟咸平六年刊行者最为善本,又备载张居道再生事。德公欲访此本而不可得,方苫卧柩前,而外甥进士师续假寐於侧,忽惊觉曰:「吾梦至相国寺东门,有鬻姜者云:『有此经。』梦中问曰:『非咸平六年本乎?』曰:『然。』『有《居道传》乎?』曰:『然。』此大非梦也!」德公大惊,即使续以梦求之,而获覩鬻姜者之状,则梦中所见也。德公舟行扶柩归葬於蜀,余方贬岭外,遇吊德公楚、泗间,乃为之记[21]。

  昨日梦有人告我云:「如真飨佛寿,识妄吃天厨。」予甚领其意。或曰:「真即飨佛寿,不妄吃天厨?」予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飨而吃之乎?」其人甚可予言。

  梦南轩

  元佑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梦归谷行宅,遍历蔬圃中。已而坐於南轩,见庄客数人方运土塞小池,土中得两芦菔根,客喜食之。予取笔作一篇文,有数句云:「坐於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思之。南轩,先君名之曰「来风」者也。

  措大吃饭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饭了便睡[22],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於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於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

  题李岩老

  南岳李岩老好睡,众人食饱下碁,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云[23]:「君几局矣?」东坡曰:「岩老常用四脚碁盘,只着一色黑子。昔与边韶敌手,今被陈抟饶先。着时自有输赢,着了并无一物。」欧阳公诗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碁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殆是类也。

  学问

  记六一语

  顷岁孙莘老识欧阳文忠公,尝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它术,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嬾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擿,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

  命分

  退之平生多得谤誉

  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24]。」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马梦得同岁

  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

  人生有定分

  吾无求於世矣,所须二顷田以足饘粥耳,而所至访问,终不可得。岂吾道方艰难,无适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分,虽一饱亦如功名富贵不可轻得也?

  送别

  别子开

  子开将往河北,相度河宁[25]。以冬至前一日被旨,过节遂行。仆以节日来贺,且别之,留饮数盏,颓然竟醉。案上有此佳纸,故为作草露书数纸。迟其北还,则又春矣,当为我置酒、蟹、山药、桃杏,是时当复从公饮也。

  昙秀相别

  昙秀来惠州见予,将去,予曰:「山中见公还,必求一物,何以与之?」秀曰:「鹅城清风,鹤岭明月,人人送与,只恐它无着处。」予曰:「不如将几纸字去,每人与一纸,但向道:此是言《法华》书里头有灾福。」

  别王子直

  绍圣元年十月三日,始至惠州,寓於嘉佑寺松风亭,杖履所及,鸡犬相识。明年,迁於合江之行馆,得江楼豁彻之观,忘幽谷窈窕之趣,未见其所休戚,峤南、江北何以异也!虔州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访予於此,留七十日而去。东坡居士书。

  别石塔

  石塔别东坡,予云:「经过草草,恨不一见石塔。」塔起立云:「遮着是塼浮图耶?」予云:「有缝[26]。」塔云:「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予首肯之[27]。

  别姜君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士姜君来儋耳[28],日与予相从,庚辰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日,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别文甫子辩

  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都,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时时策杖在江上,望云涛渺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余日,有长髯者惠然见过,乃文甫之弟子辩。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仆登夏隩尾高邱以望之,髣髴见舟及武昌步,乃还。尔後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遂欲买田而老焉,然竟不遂。近忽量移临汝,念将复去,而後期未可必。感物凄然,有不胜怀。浮屠不三宿桑下者,有以也哉。七年三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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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仍持密云团为献龙井」,王(松龄)案:据《咸淳临安志》卷七十八,辨才元丰二年自天竺退休,居於龙井寿圣院,「为献龙井」即当指此。《东坡七集?後集》卷十六《祭龙井辨才文》有云:「谁持一盃,往吊井龙」,亦可证「为献龙井」当连读。又据《咸淳临安志》,龙井在风篁岭,孤山在西湖中,两地相去十余里。下文孤山云云,则又一事也,与龙井无涉。

  [2] 「寿星院」,原脱「星」字,从《咸淳临安志》卷七十九补。

  [3] 「亦可一往」,此下苏集有「元符二年五月十六日,东坡居士书」十四字。

  [4] 「观山烧壮甚」,「壮」原作「火」,据苏集改。

  [5] 「旋入开先寺」,「先」原作「元」,据苏集改。

  [6] 「余闻」,商本、苏集作「余游」。

  [7] 「《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为《坎》」,商本作「《乾》以九二化《离》,《坤》以六二化《坎》」。

  [8] 「予尝与其语」,张本、《学津》本作「予尝与闻其语」。

  [9] 「信而有徵」,此下苏集有「绍圣元年十月二十二日」十字。

  [10] 「不知药」,此三字原脱,据苏集补。

  [11] 「吾闻《战国策》中有一方」,「策」原脱,据苏集补。

  [12] 「元符三年八月」,此下苏集有「二十七日」四字。

  [13] 商本作「前日」。

  [14] 「不可同也」,赵本於此句下有「又记鲁直语云:『眼恶剔决,齿便漱洁。』」十四字夹注,原本仍之;张本、《学津》本刊作大字,商本无此十四字。

  [15] 赵本此条後有「此条见前《游沙湖》内,重出。」十字夹注。

  [16] 「柯山」,「柯」原作「何」,据苏集改。

  [17] 「王不获」,原本误作「三不护」,从张本、《学津》本及商本改正。赵本於此条後有「三不护疑作王不获」八字夹注。

  [18] 「文有」,商本作「又有」。

  [19] 「不贼其牛」,此下苏集有「元丰七年三月十一日」九字。

  [20] 「广陵郡王院大小学教授」,「院」,原本及诸本皆误作「完」,讹误不可通。王松龄校作「宅」,孔凡礼据苏集改为「院」,从之。

  [21] 「乃为之记」,此下苏集有「绍圣元年同郡苏某记」九字。

  [22] 「饭了便睡」,「饭」原脱,据苏集补。

  [23] 赵本「云」下有「一本『云』字下曰『我始一局』」十字夹注。

  [24] 「月宿南斗」,「南」原作「直」,据朱熹校《昌黎先生集》改。

  [25] 「相度」,原本误作「相渡」。王案:宋人例称「相度」,故从商本改正。

  [26] 「有缝」,「缝」後原有「塔」字,据苏集删。

  [27] 「予首肯之」,此下苏集有「元丰八年八月二十七日」十字。

  [28] 「琼士姜君」,「士」原误作「守」。王案:《舆地记胜》卷百二十四云:「姜唐佐,字君弼,郡人也,曾从东坡学。……黄门亦云:『余兄子瞻谪居儋耳,琼士姜唐佐遂从之游。』」孔凡礼据苏集改「守」为「士」,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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