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国学因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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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话录

 

 

 

宫部


宫部

  玄宗柳婕妤,余母之叔曾祖姑也。生延王玢。婕妤有学问,玄宗甚重之。肃宗每见王,则语左右曰:「我与王,兄弟中更相亲,外家皆关中贵族。」柳氏乃尚书右丞范之女,睦州刺史齐物之妹也。柳氏姻眷,奕叶贵盛,而人物尽高,方与公、康城公,皆《北史》有传。睦州刺史讳齐物,尚书右丞之子。右丞讳范,国史有传,少而俊迈,风格精异,能为江南折桂书生,咏调精绝,见媚於时。自周隋之後,家富有财。尝因调集至京师,有名娼娇陈者,姿艺俱美,为士子所奔走。睦州君诣之,悦焉。娇陈曰:「第中有锦帐三十重,即奉事终身。」盖将以斯言戏之耳。翌日,遂如数载席帐以行。娇陈大惊,且赏其奇特,竟如约,入柳氏之家,执仆媵之礼,为中表所推。玄宗在人间,常闻娇陈名。访之,及召入宫,涕泣称痼疾且老。上知其不可强也,许其归。因语曰:「我闻柳氏多贤子女,可以称内职者,可言之。」娇陈以睦州君女弟对。遂纳之,立婕妤,生延王及一公主焉。睦州君闺门士行,为官政绩,载於家传,此偶因娇陈事书之。

  肃宗在春宫,尝与诸王从玄宗诣太清宫。有龙见于殿之东梁,玄宗目之,顾问诸王:「有所见乎?」皆曰:「无之。」问太子,太子俛而未对。上问:「头在何处?」曰:「在东。」上抚之曰:「真我儿也。」

  安禄山入觐,肃宗屡言其不臣之状,玄宗无言。一日,召太子诸王击球,太子潜欲以鞍马伤之。密谓太子曰:「吾非不疑,但此胡无尾,汝姑置之。」

  政和公主,肃宗第三女也,降柳潭。肃宗宴于宫中,女优有弄假官戏,其绿衣秉简者,谓之参军桩。天宝末,蕃将阿布思伏法,其妻配掖庭,善为优,因使隶乐工。是日遂为假官之长,所为桩者,上及侍宴者笑乐,公主独俛首嚬眉不视。上问其故,公主遂谏曰:「禁中侍女不少,何必须得此人?使阿布思真逆人也,其妻亦同刑人,不合近至尊之座。若果寃横,又岂忍使其妻与羣优杂处为笑谑之具哉?妾虽至愚,深以为不可。」上亦悯恻,遂罢戏,而免阿布思之妻。由是贤重公主。公主即柳晟之母。

  代宗独孤妃薨,赠贞懿皇后,将葬。尚父汾阳王在邠州,以其子尚主之故,欲致祭。遍问诸从事,皆云:「自古无人臣祭皇后之仪。」汾阳曰:「此事须得柳侍御裁之。」时予外伯祖殿中侍御史,讳芳,字伯存。掌汾阳书记,奉使在京,即以书急召之。既至,汾阳迎笑曰:「有切事,须藉侍御为之。」遂说祭事。殿中君初亦对如诸人,既而曰:「礼缘人情,令公勳德不同常人,且又为国姻戚,自令公始,亦谓得宜。」汾阳曰:「正合子仪本意。」殿中君草祭文,其官衔之首称:「驸马都尉郭暧父。」其中敍特恩许致祭之意,辞简礼备,汾阳览之大喜。其文列于左:

  维某年月日,驸马都尉郭暧父,关内河东副元帅、司徒、兼中书令、汾阳郡王臣子仪,谨遣上都进奏院官傅涛,敢昭告于贞懿皇后行宫:伏惟德曜坤灵,明齐月魄,母仪万国,化洽六宫,光辅圣人,赞成阴教,载荣史策,式播讴谣。奄违圣日,上仙灵界,遐迩痛愤,宫闱哀慕。臣幸忝诸亲,男尚贵主,天人之美,鞠育所锺,姻戚光荣,宗族咸戴。今园陵礼备,祖载及期,臣限守方镇,不获陪侍行宫,瞻望灵驾,不胜摧慕。伏荷皇恩,眷以国戚。许申祭礼,超越等夷,古今所绝,独开圣造,无任惶恐铭戴之至。谨献牲牢庶羞之奠。尚飨!

  代宗以郭尚父勳高,兼连姻帝室,常呼为大臣而不名。每中使内人往来,必询其门内休戚。尚父二爱姬,或云南阳夫人及李夫人。尝竞宠争长,互论其公私佐助之功,忿媢不相面,尚父不能禁。上知之,赐金帛及簪鐶,命宫人载酒以和之。方饮,令选人歌以送酒。一姬怒未解,歌未发,遽引满置觞於席前曰:「酒尽不须歌。」

  郭暧尝与昇平公主琴瑟不调,暧駡公主:「倚乃父为天子耶?我父嫌天子不作。」质词别有所呼,不言父。公主恚啼,奔车奏之。上曰:「汝不知,他父实嫌天子不作。使不嫌,社稷岂汝家有也?」因泣下,但命公主还。尚父拘暧,自诣朝堂待罪。上召而慰之曰:「谚云:『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小儿女子闺帏之言,大臣安用听?」锡赉以遣之。尚父杖暧数十而已。

  德宗初嗣位,深尚礼法。谅闇中,召韩王食马齿羹,不设盐酪。皇姨有寡居者,时节入宫,粧饰稍过,上见之极不悦。异日如礼,乃加敬焉。

  德宗初登勤政楼,外无知者。望见一人衣绿乘驴戴帽至楼下,仰视久之,俛而东去。上立遣宣示京尹,令以物色求之。尹召万年捕贼官李熔,使促求访。李尉伫立思之曰:「必得。」及出,召干事所由於春明门外数里内,应有诸司旧职事伎艺人,悉搜罗之,而绿衣者果在其中。诘之,对曰:「某天宝教坊乐工也。上皇时数登此。每来,鸱必集楼上,号随驾老鸱。某自罢居城外,更不复见。今羣鸱盛集,又觉景象宛如昔时,心知圣人在上,悲喜且欲泣下。」以此奏闻。敕尽收此辈,却系教坊。李尉亦为京尹所擢用,後至郡守。

  德宗尝暮秋猎於苑中。是日天色微寒,上谓近臣曰:「九月衣衫,二月衣袍,与时候不相称,欲递迁一月,何如?」左右皆拜谢。翌日,命翰林议之,而後下诏。李赵公吉甫,时为承旨,以圣人能上顺天时,下尽物理,表请宣示万方,编之於令。李相程初为学士,独不署名。具状奏曰:「臣谨按《月令》,十月始裘。《月令》是玄宗皇帝删定,不可改易。」上乃止。由是与吉甫不协。

  德宗躬亲庶政,中外除授,无不留神。余伯父自监察里行浙东观察判官,特授高陵县令。裴尚书武,亦自鄜坊监察宰栎阳,二人同制。後数日,因游苑中,有执役者,上问:「何处人?」云:「是高陵百姓。」上曰:「汝是高陵人也,我近为汝拣得一好长官,知否?」伯父讳傪,贞元三年进士及第,当年制策登第。

  宪宗初,徵柳宗元、刘禹锡至京,俄而以柳为柳州刺史,刘为播州刺史。柳以刘须侍亲,播州最为恶处,请以柳州换。上不许。宰相对曰:「禹锡有老亲。」上曰:「但要与恶郡,岂系母在?」裴晋公进曰:「陛下方侍太后,不合发此言。」上有愧色。既而语左右曰:「裴度终爱我切。」刘遂改授连州。

  宪宗知权文公甚真。後权长孺知盐铁福建院,赃汚盈积,有司以具狱奏。上曰:「必致极法。」崔相羣救之云:「是德舆族子。」上曰:「德舆必不合有子弟犯赃,若德舆在,自犯赃,朕且不赦,况其宗从也?」及知其母年高,乃免死,杖一百,长流康州。

  文宗将有事南郊,祀前,本司进相扑人。上曰:「我方清斋,岂合观此事?」左右曰:「旧例皆有,已在门外祗候。」上曰:「此应是要赏物,可向外扑了。」即与赏物令去。又赏观鬭鸡,优人称叹大好鸡,上曰:「鸡既好,便赐汝。」

  文宗赐翰林学士章服,续有待诏欲先赐本司者以名上。上曰:「赐君子小人不同日,且待别日。」

  文宗欲以韦宣州温为翰林学士。韦以先父遗命,恳辞。上後谓次对官曰:「韦温,朕每欲用之,皆辞诉,又安用韦温?」声色俱厉。户部崔侍郎蠡进曰:「韦温禀其父遗命耳。」上曰:「温父不令其子在翰林,是乱命也。岂谓之理乎?」崔曰:「凡人子能遵理命,已是至孝,况能禀乱命而不改者,此则尤可嘉之,陛下不可怪也。」上曰:「然。」乃止。

  文宗时,有正塔僧履险若平,换塔杪一柱,倾都奔走,皆以为神。上闻之曰:「此塔固由人工所成,当时匠者,岂亦有神?」沙门後果以妖妄伏法。

  文宗对翰林诸学士,因论前代文章。裴舍人数道陈拾遗名,柳舍人璟目之,裴不觉。上顾柳曰:「他字伯玉,亦应呼陈伯玉。」

  武宗时,李崖州尝面奏处士王龟,志业堪为谏官。上曰:「龟是谁子?」对曰:「王起之子。」曰:「凡言处士者,当是山野之人。王龟父大僚,安得居山野?不自合有官。」李无以对。又将赐杜悰之子无逸衣,所司条列数目,其衫色未奉进旨,上久之言曰:「我不可赐其白衫,年小未有官,又难假其服色,但赐青衣无衫可也。」

  宣宗朝,两省官对。上曰:「卿等皆朕诤臣,切须各务公道,但无私党。所论事,必与卿行。若苟近私,虽直无益。」时予任补阙在外。

  大中七年冬,诏来年正月一日,御含元殿受朝贺。璘时为左补阙,请权御宣政殿。疏曰:伏以新正大庆,万国来朝。华夷愿覩盛仪,士庶固尝胥悦。但窃闻关辅之内,频岁不登。自冬已来,降雪极少。尚须祈祷,方轸圣慈。伏见去岁之初,权御宣政。从宜之制,出自宸衷。事简礼全,人心为便。伏乞且推此例,停御含元。待至丰年,却依旧典。所冀觞称万寿,不愆元会之期;礼酌一时,益表圣明之美。臣官忝谏列,合陈管见。疏奏之明日,闻上谓宰臣曰:「有谏官疏,来年御含元殿事如何?莫须罢否?」宰臣魏公謩奏曰:「元年大庆,正殿称贺,亦是常仪,况当无事之时。陛下肆觐百辟,朝廷盛礼,不可废阙。」上曰:「近华州奏,光化贼劫下邽县。又关辅久无雨雪,皆朕之忧。岂谓之无事?须与他罢。假如权御宣政,亦何不可也?」宰臣奉诏,方欲宣下,而日官奏太阳当亏,遂罢之。其後宰相因奏对,以遗补多阙,请更除八人。上曰:「谏官但要职业修举,亦岂在多。只如张道符、牛业、赵璘辈三数人足矣,使朕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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