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国学後汉纪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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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汉光武皇帝纪卷第八

 

  二十二年(丙午、四六)

  春闰月丙戌,上幸长安,祠园陵〔一〕。

  〔一〕 陵原作「邑」,据黄本改。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蚀之。

  六月,伏波将军马援还京师。

  是时梁松贵幸,百僚惮之。援尝小病,松来候援,独拜床下,援安然受之。松意不平。诸子曰:「梁伯孙贵重〔一〕,将军宜为之礼。」援曰:「我乃其父友也,虽贵,何得失礼?」由是不为权贵所爱。

  〔一〕 伯孙,梁松之字。

  援外坦薄而内备礼,事寡嫂,不衣冠不入闺。其於人泛爱多容。然见爵位而无实者,笑曰:「刀不应齿,士不闻耳,何足畜乎?」有奇异於众者,虽在少贱,必异待之。援有筹策,世祖曰:「伏波论兵,常与吾合。」

  初,援交址还书戒其兄子严、敦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如论议人长短是非,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欲汝曹不忘之尔。龙伯高敦厚周慎〔一〕,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重之爱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急,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之。效龙伯高之正不就,犹为谨敕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二〕。效杜季良而不成,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就反类狗者也。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之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季良名保,为越骑司马。保怨家上书言保「所在惑众,伏波将军万里还书以戒孤兄子,今在京师,与梁松、窦固等交」。上召责松,松叩头流血。乃召问援,因取所与严、敦书,即日免保官。时龙伯高为山都长,擢为零陵太守。

  〔一〕 伯高,龙述之字。

  〔二〕 李贤曰:「鹜,鸭也。」胡三省曰:「毛晃曰:舒凫,俗谓之鸭,可畜而不能高飞曰鸭,野生而高飞者曰鹜。」

  秋九月,地震。诏南阳郡勿输今年田租,南阳系囚减死罪一等。

  是岁匈奴国中乱,诸将皆言可击者。上以问朗陵侯臧宫,宫曰:「愿得五千骑,足以立功!」上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遂不出师。

  匈奴之族由来尚矣,其在殷、周,则有山戎、猃狁之难。逮于秦、汉,而有匈奴,强弱之势,中国征之事详矣。王莽时欲分匈奴,匈奴大怒,纵兵犯塞,伤杀吏民。莽乃盛兵以击匈奴,严尤谏曰:「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也。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征之,尽境而还,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之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武帝选将练兵,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疲耗,匈奴亦困,而天下弊。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於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也。」莽不从,匈奴遂叛,北边大扰。世祖之初,方忧中国,未遑外事也。初匈奴右日逐王比,单于知牙斯之长子也〔一〕。自呼韩邪单于死後,更令兄弟相传。知牙斯死,传弟臧咸〔二〕;臧咸死,传弟舆。舆立,欲传其子,然其弟知牙师以次当为单于者也〔三〕。比曰〔四〕:「以兄弟言之,知牙师当立;以子言之,我前单于长子也。」舆疑之。舆死,子焉鞮立〔五〕;鞮死,弟汉奴立〔六〕。比遂失次怨恨。而匈奴国中旱、蝗连年,草木皆尽,人畜死者过半。比乃遣人奉匈奴图诣西河,求和亲,尽〔收〕(牧)南边诸部呼衍、日逐等叛匈奴〔七〕。匈奴遣万余骑击比,不胜,呼衍、日逐等共立比为呼韩邪单于。孝宣时,其大父呼韩邪归汉得成,故袭其号,於是有南、北单于〔八〕。

  〔一〕 汉书匈奴传作「囊知牙斯」。

  〔二〕 汉书匈奴传作「咸」。

  〔三〕 「师以」原误作「帅川」,据范书改。

  〔四〕 「比曰」原误作「皆」。

  〔五〕 范书南匈奴传作「乌达鞮侯」。

  〔六〕 范书南匈奴传作「蒲奴」。

  〔七〕 收、牧形近而讹,范书作「歛」。

  〔八〕 正式立南单于,东观记、范书均作建武二十四年,袁纪恐别有所据。

  二十三年(丁未、四七)

  春正月,南郡蛮夷反,武威将军刘尚击破之,置江夏郡。

  三月,南单于遣使称藩,愿修旧约。天子议於公卿,咸以为蛮夷猾夏,情伪难知,不可许。大司农耿国以为〔一〕:「今天下初定,尤宜受之。令东抚乌桓,北拒匈奴,边陲永息干戈之役,万世之策也。」上善而从之。使中郎将段柳使匈奴〔二〕,於是单于拜伏受诏,遣弟左贤王将兵击北单于,连破之。北单于震怖,却地千里。单于既称臣,入居塞内,上书遣子贡献。汉赐单于冠带、衣裳、黄龟金玺、什物各有数。单于乃分部诸帅,以鄣北边。北单于惶恐,愿还所略汉人,数遣使诣武威,求使者。皇太子以为南单于新立,今若遣使,恐阻南单于意,故但报其书,不遣使者。

  〔一〕 东观记、续汉书均曰:国为大司农,晓边事,能论议,数上便宜事,天子器之。然皆不详任期。而范书耿国传曰国建武二十七年代冯勤为大司农,时任五官中郎将,且此事系建武二十四年。

  〔二〕 范书南匈奴传作「段郴」。

  冬十二月,武〔陵五〕谿蛮夷反〔一〕,遣刘尚击之〔二〕,尚军没。

  〔一〕 据东观记、范书补。李贤曰:「郦元注水经云: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悉是蛮夷所居,故谓五溪蛮。」

  〔二〕 东观记马援传作「武威将军刘禹」,当误。

  骠骑大将军杜茂、鬲侯朱佑、祝阿侯陈俊薨。

  朱佑贵儒学,论议常依古法。为将帅受降,追奔逐北,以破敌为功,不问斩首多少。军吏以不得卤掠,故或有怨者,徙封鬲侯,食邑七千余户,自陈功薄而赏大,愿受南阳五百户足矣。上不许。初,上学长安,尝过佑。佑方讲,留上,须讲竟乃共讌语。及上幸佑第,语及平生,上曰:「主人得无舍我讲乎?」

  二十四年(戊申、四八)

  春正月乙亥,大赦天下。

  大司空杜林薨,太仆张纯为大司空。

  林字伯山,右扶风茂陵人。父业以文章显〔一〕。林少有俊才,好学问,沈深好古,家既多书,又外家张竦父子善文章,林从竦受书,渐渍内外,为当世通儒〔二〕。王莽败,盗贼并起,林与弟成,俱至河西。隗嚣闻林名,故深敬待之,以为治书。後以病去。嚣欲超用之,遂称痼疾。嚣心恨林,曰:「杜伯山天子所不能臣,诸侯所不能友〔三〕,盖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也。今且从师友之位,以从其志焉。」林虽困乏,终为不屈。林尝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独宝爱之,每遭困厄,自以不能济於众也,犹握抱此经,独叹息曰:「古文之学将绝於此邪?」至建武初,弟成死,故林持丧东归。嚣既遣林,後悔,令刺客杨贤於陇遮刺林。贤见林自推车,载弟丧,叹曰:「当今之世,谁能行义者?我虽小人,何忍杀义士!」亡去。

  〔一〕 范书「业」作「邺」。李贤曰:「邺字子夏,祖父皆至郡守。邺少孤,其母张敞女也。邺从敞子吉学,得其家书。」

  〔二〕 李贤曰:「竦即吉之子也,博学文雅过於敞,见前书。」惠栋曰:「书断云:林尤工古文,过于邺也,故世言小学由杜公。」又李贤注引风俗通曰:「儒者,区也,言其区别古今,居则翫圣哲之词,动则行典籍之道,稽先王之制,立当时之事,此通儒也。若能纳而不能出,能言而不能行,讲诵而已,无能往来,此俗儒也。」

  〔三〕 典出礼记儒行。

  上闻林已还,乃徵林,拜侍御史。引见问经书、故旧及西州事,上甚悦,赐车马衣被。岁余,迁司〔徒〕(马)〔司〕直〔一〕。百僚知林以名德用,甚敬惮之。林既至京师,与英俊集会,咸敬林之博雅洽闻。河南郑兴、东海卫宏等皆长於古学,从刘歆受左氏春秋,定三统历,及见林,皆推服焉。济南徐兆始事卫宏〔二〕,後皆更受林。以前所得一卷古文尚书示宏曰:「林危厄西州时,常以为此道将绝也。何意东海卫宏、济南徐生复得之邪?是道不坠於地矣。

  〔一〕 范书杜林传作「代王良为大司徒司直」,东观记亦然。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曰:「袁宏後汉纪第八卷作『迁司马直』,脱去下『司』字,固属显然,而司徒之作司马,亦传写之误无疑。王良传亦作『

  大司徒司直』。盖司直乃司徒掾属,见司马彪百官志,司马无之。」王说是,故据以正之。

  〔二〕 范书杜林传「徐兆」作「徐巡」。惠栋曰:「案说文引徐巡说。又书断所载皆作『巡』,袁氏误也。」惠说是。

  二十五年(己酉、四九)

  春正月,乌桓大人郝且等率众贡献〔一〕,封其渠帅为侯、王。

  〔一〕 郝且,范书作「郝旦」。三国志乌丸传注引魏书与袁纪同,而标点本从范书迳改,未出校记。且旦形近易误,恐当依陈、袁二书作「且」为是。

  乌桓者,东胡也。汉初,匈奴冒顿伐其国,余类保乌桓山,因以为号焉。其俗善骑射,随水草放牧,居无常处,刻木为信,无文字,而众不敢违犯。其先为〔一〕……匈奴中乱,乌桓始盛,钞击匈奴,匈奴为之转徙数千里,汉南遂空。

  〔一〕 袁纪下有佚文。三国志乌丸传注引魏书曰:「自其先为匈奴所破之後,人众孤弱,为匈奴臣服,常岁输牛马羊,过时不具,辄虏其妻子。至匈奴壹衍鞮单于时,乌丸转强。」范书曰:「乌桓自为冒顿所破,众遂孤弱,常臣伏匈奴,岁输牛马羊皮,过时不具,辄没其妻子。」则袁纪下文当脱去为匈奴所破,臣伏匈奴,岁输牛马羊等句。

  戊申晦〔一〕,日有食之。

  〔一〕 按正月己酉晦,三月乃戊申晦,疑袁纪此上脱「三月」二字。

  初,刘尚军没,议复遣将帅。时马援年六十二矣,上悯其老,方内选择,未有所定。援自请曰:「臣尚能披铠上马。」上试焉,援既据鞍,左右顾乃下,遂遣之。

  冬十月,伏波将军马援、杨虚侯马武、东牟侯耿舒击武谿〔一〕。援谓所亲杜愔曰:「吾受恩深厚,常恐不得死国事也,今得所,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共事,殊难得调,独恶是尔〔二〕。」

  〔一〕 当是「五谿」或「武陵五谿」之误,详见前注。

  〔二〕 李贤曰:「长者家儿,谓权要子弟等。」又胡三省曰:「余谓调,和也。援固已虑耿舒之难与共事,梁松、窦固之迩言矣。」

  南乡侯邓晨薨。初,晨为常山、汝南太守,皆有名迹,为吏民所爱。在汝南,起鸿〔郤〕陂〔一〕,溉灌田数千顷。百姓于今利之。徵为光禄大夫,数与宴见,陈说平生。晨从容白上曰:「仆竟办之。」〔二〕上大笑。晨疾病,天子手书慰问,中宫及宁平公主皆为垂泣。既薨,使谒者招新野主魂,备官属,合葬于北邙山,上与皇后亲临送葬,赏赐甚厚,谥曰惠侯。

  〔一〕 据东观记、范书补。

  〔二〕 指当年笑议蔡少公「刘秀当为天子」之谶事,详见卷一。

  二十六年(庚戌、五0)

  春正月,增吏俸,自三公至于佐吏各有差。

  二月,马援至临乡,大破蛮军,斩首千余级。

  蛮有二道:一曰壶头,二曰充(中)〔一〕。壶头径近而多险,充(中)远而运粮难。初,上与诸将议所先击,因以疑而未决。军至长沙,中郎将耿舒上言先击充(中)贼,援以为延日费粮,不如进攻壶头。贼乘高守隘,船不得进。会夏暑热,吏士疫死者多。援亦病困,穿岸为室,以避暑气。贼每乘高鼓噪,援辄扶人观之,左右壮其意,皆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言:「舒前上言击充(中)贼,粮虽难致,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奋击。今壶头竟不得上,又大军疾疫,皆如舒言。」弇奏舒书,上遣梁松驿责问援,因代监军。松未至而援已死,松与马武等毁恶援於上。上大怒,收援将军、侯印绶。

  〔一〕 范书马援传及续汉志均作「充」,袁纪「中」字衍,故删。下同。

  是时军士死者太半,谒者宋均〔虑〕军不得返〔一〕,与诸将议,欲承制降贼,诸将莫敢应。均曰:「夫忠臣出境,有可安国家,专之可也。」均勒兵成列,称诏降之。蛮夷震怖,即共斩其大帅降均。均为置长吏而还。均自请矫制罪,天子嘉其功,赐以金帛。其後每有四方异议,数访问焉。

  〔一〕 「虑」字据范书补。又胡三省曰:「『宗均』,列传作『宋均』。赵明诚金石录有汉司空宗俱碑。按後汉宋均传:均族子意,意孙俱,灵帝时为司空。余尝得宗资墓前碑龟膊上刻字,因以後汉帝纪及姓苑、姓纂诸书参考,以谓自均以下,其姓皆作『宗』,而列传转写为『宋』,误也。後得此碑,益知前言之不缪。」王先谦亦曰:党锢传注引谢承书,正作谒者宗均。又曰:广韵:宗姓,周卿宗伯之後,出南阳。论衡程才篇:东海宗叔犀。即此宗叔庠也。胡、王二说是。今按袁纪卷十二亦作「宗意」,此作「宋」,误。今存其异文。

  於是援家属惶怖,不敢归旧墓,买城西数亩地,葬其中,宾客故人不敢送葬。故云阳令朱勃诣阙上书曰:

  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功〔一〕,采其策,不求备於众〔二〕。故高祖赦蒯通,以王礼葬田横〔三〕,令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诛而奔楚〔四〕,燕将据聊而不下〔五〕,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

  〔一〕 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也。」

  〔二〕 论语微子曰:「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於一人。』」

  〔三〕 初蒯通曾说韩信据强齐,存项羽,参分天下,待机而动。後信族夷灭,高祖诏捕通而释不诛。又田横初自立为齐王,汉定天下,横与其徒属五百余人避居海岛中。高祖强徵横,横行至尸乡自杀。高祖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之。事并见史记。

  〔四〕 章邯败于钜鹿,使人至咸阳,赵高拒而不见,有不信之心。邯畏高惧诛,遂降项羽。事见史记。

  〔五〕 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田单攻之久不下,鲁仲连为书射城中,燕将泣而自杀。事见史记。

  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以四年冬始归正朔。当此之时,虏述矫号於益州,隗嚣拥兵於陇、冀,豪杰盱睢〔一〕,且自为政。援拔自西州,慕德效死,孤立贵人之间,曾无一言之佐,自知当要十郡之使〔二〕,徼封侯之福邪?八年,车驾西征,众议狐疑,援深建西州可破之策,隗嚣克定,援有力焉。及陇右未清,羌虏扰边,援奉使陇西,奋不顾身,行间关山谷之中,挥戈先零之野,兵动有功,师进辄克。徵在虎贲,则忠策嘉谋,於国用之。南征交址,克平一州,使王府纳越裳之贡,边境无兵革之忧。间者使南,立陷临乡,师已有业,未竟而卒,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没师,深入未必为是,不退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在远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征出塞,再南渡江,触冒害气,僵尸军中,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不闻其罪,卒遇三夫之言〔三〕,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攻,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

  〔一〕 盱,音虚,作张目解。睢,音虽,作张目仰视貌。盱睢,即、跋扈骄恣之状貌也。

  〔二〕 陈澧以为「自知」上脱「宁」字。范书马援传有「宁」字,且「十」作「七」。

  〔三〕 战国策魏策曰:「庞葱与太子质於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庞葱曰:「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去大梁也远於市,而议臣者过於三人矣,愿王察之矣。』」「葱」,韩非子作「恭」,诸类书所引作「共」。朱勃奏疏之「三夫」,实源出於此,而以喻耿舒、马武、梁松等之诬罔毁恶援也。

  夫操孤危之忠,而不能自免於谗,此义士之所悲也。惟陛下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於黄泉也。

  书奏,不报,归田里〔一〕。

  〔一〕 范书马援传作「报,归田里」。通监作「帝意稍解」。王补以为范书本传「报」上夺「不」字。黄山曰:「案袁纪『不』字,必系误衍。果不报,则但书不报,文意已足,归田里不必书也。又罢归田里,乃汉制废斥名词,因不报而自归,亦不必言归田里。当时帝方盛怒,勃固无不待报而擅归之理。勃书本自陈年已六十,当伏田里,故帝报许之,不以其讼伏波为罪,即意稍解也。」联系下文,黄说是。

  时梁松、窦固等在中,上问:「知朱勃乎?」对曰:「故云阳令也。」以所上章使读之,松、固惊相谓曰:「如是,陛下不甚罪伏波也!」

  袁宏曰:马援才气志略,足为风云之器,跃马委质,编名功臣之录,遇其时矣。天下既定,偃然休息,犹复垂白,据鞍慷慨,不亦过乎!

  尝试言之:所以保才者,智也。才智之用,通物为贵。苟才大者济,智小者独善,则涉乎通济者,其智弥广矣。夫观云梯之功,则知班匠之巧;睹太平之业,则悟圣人之明。降斯以还,参差百品,虽智效一官,功覆一篑,亦才力之所会也。古之君子,遇有为之时,不能默然而止,击节驱驰,有事四方者,盖为斯也。然自非贤达,不能量也。遭命世之君,傍日月余光,废兴指授,禀其规略,故功名保全,身有余地。若不值其主而独任其心,得一旅而志一邑〔一〕,得一邑而图一国,故事捷而攻之者众,勳立而日就於难,又况颠沛嶮巇不测之虑哉!夫才智有余,功名不足者有矣;事业未半,而勳过者有矣;所乘之势异,而难易之功殊也。而有为之人,幸而要之,虽徼一时之功,暴居视听之右,外有骇物之患,内怀思虑之忧尔。中路怅然,欲退无途,其势然也。善为功者则不然,不遇其主,则弗为也。及其不得已,必量力而後处。力止於一战,则事易而功全;劳足於一邑,则虑少而身安。推斯以往,焉有毁败之祸哉?马援亲遇明主,动应衔辔,然身死之後,怨谤并兴,岂非过其才,为之不已者乎?

  〔一〕 哀公元年左传曰:「夏少康有田一成,有众一旅。」杜注曰:「五百人为旅。」

  夏四月,初营寿陵。依孝文故事,务从有约,使迭兴之後〔一〕,与丘陇同体。凡帝即位,必营寿陵,具终器,汉之制也。

  〔一〕 胡三省曰:「迭兴,谓易姓而王者。」

  上常听朝至于日昃,讲经至于夜分。或与群臣论政事,或说古今言行,乡党旧故,及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侍对之臣,莫不凄怆激扬,欣然自得。虽非大政,进止之宜,必遣问焉,所以劝群能也。皇太子从容言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道。今天下乂安,愿省思虑,养精神,优游以自宽。」上答曰:「吾自以为乐矣。」

  二十七年(辛亥、五一)

  夏,太仆赵喜为太尉〔一〕。

  〔一〕 东观记亦作「喜」,而范书作「憙」,故四库馆臣改东观记「喜」作「憙」。又续汉书作「熹」。惠栋曰:「喜与熹,古字通。小颜匡谬正俗曰:『熹,炽盛也,音与僖同。』故赵熹字伯阳,取此义耳。末世传写误为喜字。」按徐灏说文段注笺曰:「憙、喜古今字。」则三字均可通。

  是时南单于新称藩,乌桓始入朝,上命喜思安边之策,为长久之计。喜乃议复代郡、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郡,遣诸王之国。

  喜字伯阳,宛人也。喜从兄为人所杀,无子,喜年十五,结客为报雠。更始初,舞阴大姓李氏拥兵自守,更始遣将降之,不下,曰:「闻赵氏有孤孙喜,信义着闻,愿降之。」更始乃徵喜。时未二十,更始笑曰:「茧栗犊能服重致远乎?」〔一〕即以为偏将军,诣舞阴,降李氏。因入颍川,转击诸未下者。更始大喜曰:「卿名家驹也,努力勉之!」昆阳之战,喜颇有功,拜为中郎将,封勇功侯。更始败,喜归乡里。

  〔一〕 惠栋曰:「叶氏爱日斋丛钞曰:记王祭之牛茧栗。左氏外传:楚观射父曰:『郊禘不过茧栗。』汉书志:天地牲角茧栗。颜师古注:『牛角之形,或如茧,或如栗,言其小。』西京杂记:惠庄闻朱云折五鹿充宗之角,叹曰:『茧栗犊能尔耶?』栗谓小而不谓其角。」

  初,喜与邓奉善。奉之叛也,喜数与书切责之。时有言喜为邓奉计策,以毁恶之者。诏喜属建威将军〔一〕,以功自赎,喜不自言。奉死後,上得书,惊曰:「赵喜真长者也!」即徵喜,待公车。时江南未通,以喜守简阳侯相。将给兵骑之官,喜自请不愿〔二〕,请单骑驰往,度其形势,临敌制宜,若将兵骑往,彼必为吏民所疑。上许之。喜至简阳,民闭城门,不肯纳。喜便止城门外,问国中大夫素为百姓所亲信者,乃召问之。对曰:「夫拥兵欲以自守,而至於为贼,恐惧不能自反耳。」喜因告以仓卒之时,非国家所疾,无自疑阻,恳为陈恩信,贼遂自缚诣喜降。後为平原太守,甚有治迹,百姓歌诵之。

  〔一〕 建威将军者,耿弇也。

  〔二〕 据范书及东观记,疑「不愿」下脱「受兵」二字。

  二十八年(壬子、五二)

  春正月,遣诸王就国。

  三月,臧宫上书,劝上征匈奴。诏曰:「有德之君,以所乐乐民;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一〕。乐民者其祚延长,乐身者不久而亡。故曰:地广者荒,德广者强。今无善政,灾变不息,忧念岁阙。论语云:『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二〕而欲复远征乎?」

  〔一〕 北堂书钞卷十五识治篇引「以乐乐民」。注曰出黄石公。又卷二十九君道篇所引无两「所」字,余均与袁纪同,注曰引自东观记。今本东观记均脱。

  〔二〕 李贤曰:「颛臾,鲁附庸之国。鲁卿季氏贪其土地,欲伐而兼之。时孔子弟子冉有仕于季氏,孔子责之。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季氏之邑,今不取,恐为子孙之忧。』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按孔子此言乃曰祸非自外起,而衅将发於内也。後季桓子果为家臣阳虎所囚。

  冬十月癸酉,诏死罪下蚕室,其女子者宫。

  上会群臣,问曰:「谁可傅太子者?」皆曰:「执金吾阴识可也。」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则阴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上曰:「善。欲置傅者,以辅太子,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而以桓荣为少傅,赐以辎车乘马。乃大会子弟〔一〕,陈其车马、印绶曰:「此皆稽古之力也,可不勉邪!」

  〔一〕 子弟,范书桓荣传作「诸生」。则此子弟恐是「弟子」之误倒置耳。

  於是皇太子经学始成,少傅桓荣上疏曰:「臣幸得侍惟幄,经学浅短,无所补益圣质,夙夜惭愧。今太子经学已通,自有识以来储君副主莫能传之,今太子独能传之,此诚万国之福也。臣师道已尽,皆在太子矣。谨遣掾臣泛再拜归道〔一〕。」太子报曰:「阳以童蒙,承训九载,不深达师意,而猥见褒奖,非其实也。夫五经之道广大,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於此〔二〕!自宰予之从亲事孔门,闲邪以度,犹尚怠懈昼寝〔三〕,况於不才者乎?苟非其人,道不虚受。冉求曰:『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四〕归道受谢,非所敢闻。」

  〔一〕 李贤曰:「归,犹谢也。」

  〔二〕 「非天下」以下二句出易系辞上。

  〔三〕 论语公冶长曰:「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四〕 语出论语雍也。

  是时禁网疏阔,王侯贵人多通宾客。寿光侯刘悝〔一〕,更始少子也,得幸於沛王辅。悝怨盆子杀其父,因辅结客,报杀盆子兄故式侯恭。辅坐系狱三日。由是捕诸王宾客,死者千余人。

  〔一〕 范书刘玄传作「刘鲤」。袁纪恐误。

  初,马援谓其司马吕种曰:「建武初,名为天地始开,从今已後,海内日当安乐耳。顾我尝独有所忧,国家诸子并壮,皆不防微,广通宾客,门庭如市,吾恐自此大狱起矣。卿其慎之。」援兄女婿王砻,故平阿侯子也。好施爱士,名振江,淮间。後游京师,交结诸侯。援谓所亲曰:「王子石杰士也,今若在京师长者间用气自行〔一〕,陵折者多,必用亡身。」於是吕种、王砻、冯衍皆以诸王宾客下狱。种叹曰:「马生之言,其神乎!」种、砻死狱中。衍被赦出,废于家。上言曰:「臣伏念帝王大体,古今通论,常独慨然。夫以高祖之略,而陈平之谋,毁之则疏,与之则亲〔二〕。以文帝之明,而魏尚之忠,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三〕。逮至晚出,董仲舒言道德,见妒於公孙弘〔四〕;李广奋节於匈奴,见排於卫青〔五〕,此忠臣所为流涕也。臣衍自惟〔六〕,上无无知之荐,下无冯唐之说,乏董生之才,寡李广之劳,而欲免谗口於当世,岂不难哉!臣之先祖以忠贞之故,成私门之祸。而臣值兵革之际,不敢回行苟容,以求世利,事君无倾邪之谋,将帅无卤掠之心。今幸遭清明之世,饬躬自行之秋,而怨雠藂杂,讥议横世。盖富贵易为善,贫贱难为工也。疏远陇亩之臣,无望高阙之日,惶恐自陈,以救罪过。」书奏,天子不用,犹以前过也。

  〔一〕 「在」原误刊「京师」之下,今正之。

  〔二〕 与,誉也。见广雅释诂。范书作「誉」。按事见史记陈丞相世家。时楚汉相争,平因魏无知见汉王,拜为都尉,使典护军。周勃、灌婴等谮平盗嫂受金,辗转魏、楚、汉,乃反覆乱臣。汉王疑之。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处於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复拜平为护军。

  〔三〕 文帝时,赏轻罚重。魏尚为云中守,匈奴远避,而坐上功首虏差六级,削爵,罚作之。冯唐谏,帝乃赦尚,复为云中守。事见史记冯唐传。

  〔四〕 史记儒林传曰:「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腴。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

  〔五〕 李广击匈奴,数有功,号「飞将军」。元狩四年,从大将军卫青伐匈奴,失道後期。卫青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不愿复对刀笔吏,遂引刀自刭。事见史记李将军列传。

  〔六〕 范书冯衍传「自惟」下有「微贱之臣」四字,疑袁纪脱之。

  衍字敬通,冯奉世之後〔一〕,有奇才,博通,无所不览。王莽时诸公多荐之者,衍辞不肯仕。衍有大度,自度其才,不能耦世取容〔二〕,故遂坎〈土禀〉失志〔三〕,居常慷慨,庶几名贤之风。家贫年老,常为司隶从事。

  〔一〕 冯奉世,武帝末为郎,历仕昭、宣、元诸帝、官至左将军,为折冲宿将,功名次赵充国。有男九人,谭、野生、逡、立、参皆至高位。惠栋曰:「衍之祖,东观记及本传皆云野王,唯华峤书以为冯立。」

  〔二〕 广雅释诂曰:「耦,谐也。」

  〔三〕 楚辞九辩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全椒侯马成薨。

  二十九年(癸丑、五三)

  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遣使者举冤狱,问鳏寡。庚申,赐天下男子爵,各二级;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夏四月乙丑,诏天下系囚自殊死已下减本罪各一等,不孝不道,不在此书。

  三十年(甲寅、五四)

  春二月甲子,上幸鲁国、济南。

  夏四月,徙左(冯)翊公焉为中山王。

  五月,旱〔一〕。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一〕 范书光武帝纪「旱」作「大水」。

  冬十月丁酉,上幸鲁国〔一〕。

  〔一〕 范书光武帝纪作「秋七月丁酉」。按七月己酉朔,无丁酉日。十月丁丑朔,丁酉乃第二十一日,袁纪不误。通监依范书作「秋七月丁酉,上行幸鲁;冬十一月丁酉,还宫」,误也。

  太尉喜、司空纯上书曰:「自古帝王治道之隆,未尝不登封太山,以告成功。书曰:『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封禅之义也。陛下受命中兴,顺天行诛,修复祖宗,抚宁万国,天下旷然,咸蒙更生,夷狄慕义,符瑞并应。诗云:『受天之福,四海来贺。」诚宜封禅告成,以顺天心。」诏曰:「是何言也?当今日月薄蚀,灾异并臻,吏失其职,百姓怨讟〔一〕。吾谁欺,欺天乎〔二〕?」於是群臣不敢言。

  〔一〕 说文曰:「痛怨也。春秋传曰『民无怨讟』。」讟音独。

  〔二〕 乃论语子罕孔子之语。

  胶东侯贾复薨,谥曰刚侯〔一〕。复尝战,被创甚。上大惊曰:「我所不令复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闻复妇孕,上曰:「女邪,我〔子〕取之〔二〕;男也,我与之女。勿忧妻子。」复数从征伐,未尝破败,数为诸将溃围解阵,身被十二创。上以复敢深入,稀令远征,欲自将之,故少方面之功。诸将每论功,人人自伐、复独默不言。上曰:「贾君之勳,我自知之。」功臣中最见亲礼。左将军官罢〔三〕,以列侯就第,加位特进。为人刚毅方直,慷慨有大节,阖门守静。朱佑等荐复宜为宰相,世祖方以吏事责三公,故遂不用功臣。是时列侯唯胶东侯贾复、高密侯邓禹、固始侯李通与公卿参议国事。

  〔一〕 范书系此事於建武三十一年。

  〔二〕 据范书贾复传补。

  〔三〕 左将军官罢,钮永建以为当补「右」字。然此仅述贾复事,复任左将军,故不必及右将军也。

  三十一年(乙卯、五五)

  夏五月戊辰,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癸酉晦,日有食之。

  秋九月甲辰,诏死罪下蚕室,其女子者宫。

  鲜卑大人於仇贲率其种人贡献。封贲为王。鲜卑亦东胡之余也,别居鲜卑山,因号焉。其言语习俗与乌桓同。自为冒顿所破,远窜辽东,未有名通於汉,而与乌桓接。当是时南北单于更相攻伐,而鲜卑遂以强盛。

  中元元年(丙辰、五六)〔一〕

  〔一〕 通监胡注:「洪氏隶释曰:成都有汉蜀郡太守何君造尊犍阁碑,其末云『建武中元二年六月』。按范史本纪,建武止三十一年,次年改为中元,直书中元元年。观此所刻,乃是虽别为中元,犹冠以建武,如文、景中元、後元之类也。又祭祀志载封禅後赦天下诏,明言『改建武三十二年为建武中元元年』。东夷倭国传,『建武中元二年,来奉贡』,证据甚明。宋莒公纪元通谱云:『纪志俱出范史,必传写脱误,学者失於精审,以意删去。梁武帝大同、大通俱有『中』字,是亦宪章於此。』司马公作通监,不取其说。余按考异,温公非不取宋说也,从袁、范书中元者,从简易耳。」今按胡说是也。又惠栋曰:「沈约撰符瑞志,亦言『建武中元元年』。」

  春正月,天子览河图会昌符〔一〕,而感其言。於是太仆梁松复奏封禅之事〔二〕,乃许焉。

  〔一〕 续汉祭祀志载其文曰:「赤刘之九,会命岱宗。不慎克用,何益於承。诚善用之,奸伪不萌。」按此符及赤伏符均系承旨杜撰之文,所谓「神道设教」者也。

  〔二〕 范书及续汉志「太仆」均作「虎贲中郎将」。按松任太仆乃明帝永平元年事,袁纪误。

  二月辛卯,上登封于太山,事毕,乃下。是日山上云气成宫阙,百姓皆见之。

  甲午,禅于梁父。

  袁宏曰:夫天地者,万物之官府〔一〕;山川者,云〔雨〕(气)之丘墟〔二〕。万物之生遂,则官府之功大;云雨施其润,则丘墟之德厚。故化洽天下,则功配于天地;泽流一国,则德合于山川。是以王者经略,必以天地为本;诸侯述职,必以山川为主。体而象之,取其陶育;礼而告之,归其宗本。书云:「东巡狩,至于岱宗,柴〔三〕。」传曰:「郊祀后稷,以祈农事。」夫巡狩观化之常事,祈农抚民之定业,犹洁诚殷荐,以告昊天,况创制改物,人神易听者乎!夫揖让受终,必有至德於〔天下〕(万物),〔征伐革命,则有大功〕〔於万物〕〔四〕。是故王者初基,则有封禅之事,盖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

  〔一〕 「官」原误作「宫」,据黄本及续汉祭祀志注引袁纪之文改。

  〔二〕 据续汉志注引袁纪改,下文正作「云雨」。

  〔三〕 范书张纯传「柴」亦作「柴」,而标点本改作「祡」。按说文曰:「祡,烧柴焚燎,以祭天神,从示此声。虞书曰:『至于岱宗,祡。』」校者当本於此。然今本尚书亦作「柴」,续汉祭祀志注引袁纪亦同,故不必改。

  〔四〕 据续汉志注引袁纪补。

  夫东方者,万物之所始;山岳者,灵气之所宅。故求之物本,必於其始;取其所通,必於所宅。崇其坛场,则谓之封;明其代兴,则谓之禅。然则封禅者,王者开务之大〔礼〕(体)也〔一〕。德不周洽,不得拟议斯建〔二〕;功不弘济,不得髣佛斯礼。旷代一有,其道至高。故自黄帝、尧、舜,至于三代,各一封禅,未有中修其礼者也。虽继体之君,时有功德,此盖率复旧业,增修前政,不得仰齐造国,同符改物者也。夫神道贞一,其用不烦;天地易简,其礼尚质。故藉用白茅,贵其诚素,器用陶匏,取其易从。然则封禅之礼,简易可也。若夫石函玉牒〔三〕,非天地之性也。

  〔一〕 据续汉志注引袁纪改。

  〔二〕 续汉志注引袁纪「建」作「事」。

  〔三〕 续汉祭祀志曰:时使泰山郡及鲁趣石工,取完青石,刻方石,皆方五尺,厚一尺。并用玉牒书藏方石,牒厚五寸,长尺三寸,广五寸,有玉检。

  三月丙辰,司空张纯薨。

  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人。父放,袭爵〔富〕(昌)平侯〔一〕。成帝时以游讌得幸,而纯以学行称。哀、平世为侍中、诸曹校尉。王莽时为九卿,遭乱世,保全侯爵。建武初,以先诣阙,复封故国,拜太中大夫,迁五官中郎将。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复国,上以纯宿卫久,弗夺也。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纯历事先朝,明习故事。是时朝廷草创,旧典多阙,每有疑议,辄访问纯,自郊庙冠婚之礼,多所正定。纯重慎周密,时有上书,辄削藁草。上甚重之,一日至数引见。及为宰相,务存无为,慕曹参之迹,所辟召皆当世通儒。

  〔一〕 汉书张汤传、范书张纯传均作「富平侯」,袁纪下文亦作「富平」,故正之。

  纯临薨,敕家丞曰〔一〕:「司空无功劳於国,猥蒙大恩,爵不当及子孙,其勿绍嗣。」纯长子根常被病,大行问嗣〔二〕,家上小子奋。奋辞让曰:「先臣遗令,臣兄弟不得袭爵,故臣不即是正。猥闻诏书,惊愕惶怖。臣兄哀臣幼小,故托称疾病〔三〕。」不听。奋字〔稚〕(释)通〔四〕,谦约节俭,阖门雍睦,租税赈给宗族,常自困乏,官至司空。

  〔一〕 聚珍版东观记「家丞」下有「翕」字。按翕乃家臣之名,而姚之駰所辑东观记及类聚、书钞所引衡无「翕」字,此恐是四库馆臣据张奋所上书之文而补,奋书见〔三〕注。

  〔二〕 「大行」即大鸿胪。汉书百官公卿表曰:秦时称典客。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鸿胪。又续汉百官志曰:其职掌诸侯及四方归义蛮夷,及拜诸侯、诸侯嗣子及四方夷狄封者。

  〔三〕 东观记曰:「奋上书曰:『根不病,哀臣小称病,令翕移臣。臣时在河南家庐,见纯前告翕语,自以兄弟不当蒙爵土之恩,愿下有司。』帝以奋违诏,收下狱。奋惶怖,乃袭封。」按此文怪谲,子直呼其父之名,尤谬。

  〔四〕 据东观记、续汉书、范书改。

  夏四月己卯,大赦天下。复梁父、奉高、嬴勿出今年田租〔一〕。

  〔一〕 范书光武帝纪除袁纪所述三县外,尚有博县。

  戊子,上幸长安,祀长陵。

  是时醴泉出,京师百姓痼疾饮者皆愈。又有赤草生于泉侧。郡国三十一上言甘露降。有司奏曰:「孝宣帝时,每有嘉瑞,辄为之改元,故有神雀、五凤之号,所以奉答神祗,表彰德信也。」天子拒而不纳,是以史官不得而记焉。

  六月,卫尉冯鲂为司空〔一〕,赐爵关内侯。

  〔一〕 冯鲂时以太仆行卫尉事。

  冬十月甲申,使司空鲂告礼高庙曰:「高帝与群臣约,非刘氏不得王。吕太后王诸吕,灭亡三赵〔一〕,赖神灵诸吕伏诛,国家永宁。吕后不宜配食地祗高庙。薄太后慈仁,孝文皇帝贤明,子孙赖之,福延至于今,宜配食地祗高庙。今上薄太后尊号为高皇后,迁吕后尊号为高后。」

  〔一〕 据汉书高五王传,高祖崩,吕后徵赵王如意到长安,鸩杀之。吕后七年,又幽杀赵幽王友。吕产女复鸩杀其夫赵共王恢。故称灭亡三赵。

  袁宏曰:夫越人而臧否者,非憎於彼也。亲戚而加誉者,非优於此也。处情之地殊,故公私之心异也。圣人知其如此,故明彼此之理,开公私之涂,则隐讳之义着,而亲尊之道长矣。古之人以为先君〔之〕体,犹今为君之体〔一〕,推近以知远,则先後之义均也。而况彰其大恶,以为贬黜者乎?

  〔一〕 据续汉祭祀志注引袁纪补。

  是岁起明堂、辟雝、灵台。

  初议灵台位,上问议郎桓谭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上问其故,谭复言谶之非。上大怒曰:「桓谭非圣人无法〔一〕,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久乃解。谭以屡不合旨,出为六安太守丞,失意,忽忽不乐,道病卒,时年七十余。

  〔一〕 孝经五刑章作「非圣人者无法」注曰:「圣人制作礼乐而敢非之,是无法也。」

  南阳人尹敏,字幼季。才学深通,能论议,以司空据掾校图谶。敏言於上曰:「谶书圣人所作,然其中多近语〔别〕(以)字,〔颇〕(取)类俗人之辞〔一〕,虚实难识,恐误後生。」上不然其言,敏因书之阙,因增之曰:「君无口,为汉辅。」上读怪之〔二〕,召敏问其故。敏曰:「臣见前人多增损图书,是以因自着,罪无状。」上深非之而不罪,但令削去之。然以是沈滞,官止长陵令。

  〔一〕 皆据东观记及范书改。

  〔二〕 「怪」原作「得」,据南监本迳改。

  敏性恬淡,不慕功名,专好圣哲之书。初与班彪相善,每相与谈,常日晏不食,昼即至夜,夜即至旦。彪曰:「相与久语,为俗人所怪。然锺子期死,伯牙破琴〔一〕;惠施没,庄周杜门〔二〕。相遇之难也。」

  〔一〕 吕氏春秋孝行览曰:「伯牙鼓琴,志在泰山,锺子期曰:『

  巍巍乎若泰山。』复在流水,曰:『汤汤乎若流水。』锺子期死,伯牙绝弦破琴,不鼓也。」

  〔二〕 庄子送葬,遇惠施之墓,对从者言郢斲之事,叹曰:「自夫子之死,吾无以为质矣。」事见庄子徐无鬼。

  二年(丁巳、五七)

  春正月辛未,初起北郊,祀后土。

  丁丑,倭奴国王遣使奉献〔一〕

  〔一〕 范书东夷列传曰:「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倭国之极南界也。光武赐以印绶。」日本天明四年(公元一七八四年)於志贺岛的叶崎出土「汉委奴国王」印,可为佐证。目前日本学界关于此印颇有歧见,总括有松浦道辅的伪印说、三宅米吉的真印说和栗原朋信的私印说等三种观点。问题尚待进一步考证。

  二月戊戌,帝崩南〔宫〕前殿〔一〕。遗诏曰:「朕无益百姓,如孝文帝制度,务从约有,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遣使因督邮奉奏。」

  〔一〕 据范书补。

  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年二十四。尊皇后曰皇太后。凡帝妃称皇后,帝母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妾臣昭仪已下至中家人子二十等,汉之制也。光武中兴,悉阙昭仪、家人之号,唯有贵人,金印紫绶。自美人、宫人、缘女皆无秩禄,四时赏赐而已。

  是时诸王皆徵还。国遭大忧,新承王莽之乱,国失旧典,嗣帝与诸王居止同席,时上下沿袭,莫之与正。太尉赵喜横剑正色,扶诸王下,以正尊卑,乃申宫卫,整礼仪,百官肃然。

  三月丁卯,葬光武皇帝于原陵。

  慎侯刘隆薨。

  夏四月丙辰,诏曰:「予末小子〔一〕,奉承圣业,夙夜祗畏,不敢荒宁。先帝受命中兴,德侔五帝。朕继体守文,不知稼穑之艰,惧有废失,以堕先业。公卿百僚,将何以辅朕之不逮?特进高密侯禹,明允笃诚,元功之首。其以禹为朕之太傅,进见东向,以明殊礼。东平王苍,宽博有谋,可以托六尺之孤,临大节而不可夺也。以苍为骠骑将军。其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粟,人十斛。」

  〔一〕 出尚书顾命。孔传曰其语自称微微浅末小子,乃谦让之辞。

  上新即位,欲崇引亲贤,优宠大臣,乃以山林之劳,封太尉喜为节乡侯,司徒欣为安乡侯,司空鲂为杨邑侯〔一〕。

  〔一〕 司徒原作「司空」,司空原作「司徒」,袁纪上下文鲂亦作「司空」,现并据东观记、范书迳改。

  苍上疏让曰:「陛下慈恩,哀臣苍,临朝之日,以为命首。举负薪之才,升君子之器〔一〕,令劝赏之士,怠於力行。臣诚内迫顽愚,辱污辅将之位,必被诗人『赤绂』之刺〔二〕。今方域宴然,要荒无警,将遵上德无为之时也。文官犹宜并省,武官尤不宜建。昔虞舜克谐,君象有鼻〔三〕,不及以政,诚不忍扬其恶也。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师也〔四〕。自汉以来,子弟无得在公卿位者。唯陛下远遵旧典,终畜养之恩。不胜至愿,愿上骠骑将军印绶。」不上听。

  〔一〕 李贤曰:「负薪,喻小人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乘也者,君子之器。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则盗思夺之矣。」

  〔二〕 李贤曰:「赤绂,大夫之服也。诗曹风曰:『彼己之子,三百赤绂。』刺其无德居位者多也。」

  〔三〕 象,舜之弟也,封於有鼻为国君也。事见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帝王纪。

  〔四〕 沈钦韩曰:「赵策张孟谈语。贾子过秦论引作鄙谚。」

  苍以母弟辅政,尽心王室,其所宾礼,皆当世名士。初,太原人郇恁隐居山泽,不求於世。匈奴尝入太原,素闻其名,乃不入,郇氏举宗赖之。建武中,徵恁不至。於是苍复辟恁,而敬礼焉。尝朝会,上戏恁曰:「先帝徵君不至,骠骑辟君反来,何也?」对曰:「先帝秉德以惠下,故得不来〔一〕。骠骑执法以检下,臣不敢不至。」月余辞去,终于家。

  〔一〕 原作「故不得来」,据陈澧校迳改。秋九月,陇西羌反。

  冬十一月,中郎将窦固、杨虚侯马武征羌。

  十二月甲寅,诏自殊死已下,听赎罪,各有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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