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国学容斋续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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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十七则)

 

  淮南守备

  周世宗举中原百郡之兵,南征李景。当是时,周室方强,李氏政乱,以之讨伐,云若易然。而自二年之冬,讫五年之春,首尾四年,至於乘舆三驾,仅得江北。先是河中李守贞叛汉,遣其客朱元来唐求救,遂仕於唐。枢密使查文徽妻之以女。是时,请兵复诸州,即取舒、和。後以恃功偃蹇,唐将夺其兵,元怒而降周。景械其妻,欲戮之。文徽方执政,表乞其命,景批云:「只斩朱元妻,不杀查家女。」竟斩於市。郭廷谓不能守濠州,以家在江南,恐为唐所种族,遣使诣金陵禀命,然後出降。则知周师所以久者,景法度犹存,尚能制将帅死命故也。绍兴之季,虏骑犯淮,逾月之间,十四郡悉陷。予亲见沿淮诸郡守,尽扫官库储积,分寓京口,云预被旨许令移治。是乃平时无虞,则受极边之赏,一有缓急,委而去之,寇退则反,了无分毫絓於吏议,岂复肯以固守为心也哉?

  周世宗

  周世宗英毅雄杰,以衰乱之世,区区五六年间,威武之声,震慑夷夏,可谓一时贤主,而享年不及四十,身没半岁,国随以亡。固天方授宋,使之驱除。然考其行事,失於好杀,用法太严,羣臣职事,小有不举,往往置之极刑,虽素有才干声名,无所开宥,此其所短也。薛居正旧史纪载翰林医官马道元进状,诉寿州界被贼杀其子,获正贼见在宿州,本州不为勘断。帝大怒,遣窦仪乘馹往按之。及狱成,坐族死者二十四人。仪奉辞之日,帝旨甚峻,故仪之用刑,伤於深刻,知州赵砺坐除名。此事本只马氏子一人遭杀,何至於族诛二十四家,其他可以类推矣。太祖实录窦仪传有此事,史臣但归咎於仪云。

  窦贞固

  窦贞固,汉隐帝相也。周世罢政,以司徒就第。後范质用此官在中书,乃归洛阳。常与编户课役,贞固不能堪,诉於留守向拱,拱不听。熙宁初,富韩公为相,神宗尝对大臣称知河南府李中师治状。公以中师厚结中人,因对曰:「陛下何从知之?」中师衔其沮己,及再尹河南,富公已老,乃籍其户,令出免役钱,与富民等。乃知君子失势之时,小人得易而侮之,如向拱、李中师辈,固不乏也。

  郑 权

  唐穆宗时,以工部尚书郑权为岭南节度使,卿大夫相率为诗送之。韩文公作序,言:「权功德可称道。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旧唐史权传云:「权在京师,以家人数多,奉入不足,求为镇,有中人之助,南海多珍货,权颇积聚以遗之,大为朝士所嗤。」又薛廷老传云:「郑权因郑注得广州节度,权至镇,尽以公家珍宝赴京师,以酬恩地。廷老以右拾遗上疏,请按权罪,中人由是切齿。」然则其为人,乃贪邪之士尔!韩公以为仁者何邪?

  党锢牵连之贤

  汉党锢之祸,知名贤士死者以百数,海内涂炭,其名迹章章者,并载於史。而一时牵连获罪,甘心以受刑诛,皆节义之士,而位行不显,仅能附见者甚多。李膺死,门生故吏并被禁锢。侍御史景毅之子,为膺门徒,未有录牒,不及於谴。毅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籍苟安!」遂自表免归。高城人巴肃被收,自载诣县,县令欲解印绶与俱去,肃不可。范滂在征羌,诏下急捕。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闭传舍,伏牀而泣。滂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张俭亡命,困迫遁走,所至,破家相容。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复流转东莱,上李笃家。外黄令毛钦操兵到门,笃谓曰:「张俭亡非其罪,纵俭可得,宁忍执之乎?」钦抚笃曰:「蘧伯玉耻独为君子,足下如何自专仁义?」叹息而去。俭得免。後数年,上禄长和海上言:「党人锢及五族,非经常之法。」由是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此数君子之贤如是,东汉尚名节,斯其验欤?

  汉代文书式

  汉代文书,臣下奏朝廷,朝廷下郡国,有汉官典仪、汉旧仪等所载,然不若金石刻所着见者为明白。史晨祠孔庙碑,前云:「建宁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己酉,鲁相臣晨,长史臣谦顿首死罪上尚书,臣晨顿首顿首,死罪死罪。」末云:「臣晨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上尚书。」副言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司农府。樊毅复华下民租碑,前後与此同。无极山碑:「光和四年某月辛卯朔廿二日壬子,太常臣耽、丞敏顿首上尚书。」末云:「臣耽愚戆,顿首顿首上尚书。制曰:可。大尚(读为太常。)承书从事,某月十七日丁丑,尚书令忠奏雒阳宫。光和四年八月辛酉朔十七日丁丑,尚书令忠下。」又云:「光和四年八月辛酉朔十七日丁丑,太常耽、丞敏下。」常山相孔庙碑,前云:「司徒臣雄,司空臣戒,稽首言。」末云:「臣雄、臣戒愚戆,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稽首以闻。制曰:可。元嘉三年三月廿七日壬寅,奏雒阳宫。元嘉三年三月丙子朔廿七日壬寅,司徒雄、司空戒下鲁相。」又云:「永兴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鲁相平,行长史事、卞守长擅,叩头死罪,敢言之司徒、司空府。」末云:「平惶恐叩头,死罪死罪,上司空府。」此碑有三公奏天子,朝廷下郡国,郡国上公府三式,始末详备。文惠公隶释有之。无极山祠事,以丁丑日奏雒阳宫,是日下太常,孔庙事,以壬寅日奏雒阳宫,亦以是日下鲁相,又以见汉世文书之不滞留也。

  资治通监

  司马公修资治通监,辟范梦得为官属,尝以手帖论缵述之要,大抵欲如左传敍事之体。又云:「凡年号皆以後来者为定。如武德元年,则从正月,便为唐高祖,更不称隋义宁二年。梁开平元年正月,便不称唐天佑四年。」故此书用以为法。然究其所穷,颇有窒而不通之处。公意正以春秋定公为例,於未即位,即书正月为其元年。然昭公以去年十二月薨,则次年之事,不得复系於昭。故定虽未立,自当追书。兼经文至简,不过一二十字,一览可以了解。若通监则不侔,隋炀帝大业十三年,便以为恭皇帝上,直至下卷之末,恭帝立,始改义宁,後一卷,则为唐高祖。盖凡涉历三卷,而炀帝固存,方书其在江都时事。明皇後卷之首,标为肃宗至德元载,至一卷之半,方书太子即位。代宗下卷云:「上方励精求治,不次用人。」乃是德宗也。庄宗同光四年,便系於天成,以为明宗,而卷内书命李嗣源讨邺,至次卷首,庄宗方殂。潞王清泰三年,便标为晋高祖,而卷内书石敬瑭反,至卷末始为晋天福。凡此之类,殊费分说。此外,如晋、宋诸胡僭国,所封建王公,及除拜卿相,纤悉必书,有至二百字者。又如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卒,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天部大人白马文正公崔宏、宜都文成王穆观、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平昌宣王和其奴卒,皆无关於社稷治乱。而周勃薨,乃不书。及书汉章帝行幸长安,进幸槐里、岐山,又幸长平,御池阳宫,东至高陵,十二月丁亥还宫;又乙未幸东阿,北登太行山,至天井关,夏四月乙卯还宫。又书魏主七月戊子如鱼池,登青冈原,甲午还宫;八月己亥如弥泽,甲寅登牛头山,甲子还宫。如此行役,无岁无之,皆可省也。

  弱小不量力

  楚庄王伐萧,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灭萧。楚伐莒,莒人囚楚公子平。楚人曰:「勿杀,吾归而俘。」莒人杀之,楚师围莒,莒溃,遂入郓。齐侯伐鲁,围龙,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弗听,杀而膊诸城上。齐遂取龙。夫以齐、楚之大,而莒一小国,萧一附庸,龙一边邑,方受攻之际,幸能囚执其人,强敌许以勿杀而退师,乃不度德量力,致怨於彼,至於亡灭,可谓失计。传称子产善相小国,使当此时,必有以处之矣。

  田横吕布

  田横既败,窜居海岛中。高帝遣使召之,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横遂与二客诣雒阳。将至,谓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北面事之,其愧固已甚矣!」即自刭。横不顾王侯之爵,视死如归,故汉祖流涕称其贤,班固以为雄才。韩退之道出其墓下,为文以吊曰:「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其英烈凛然,至今犹有生气也。吕布为曹操所缚,将死之际,乃语操曰:「明公之所患,不过於布,今已服矣。令布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操竟杀之。布之材未必在横下,而欲忍耻事仇。故东坡诗曰:「犹胜白门穷吕布,欲将鞍马事曹瞒。」盖笑之也。刘守光以燕败,为晋王所擒,既知不免,犹呼曰:「王将复唐室以成霸业,何不赦臣使自效?」此又庸奴下才,无足责者。

  中山宜阳

  战国事杂出於诸书,故有不可考信者。魏文侯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故任座云:「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翟璜云:「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李克。」而赵世家书武灵王以中山负齐之强,侵暴其地,锐欲报之,至於变胡服,习骑射,累年乃与齐、燕共灭之,迁其王於肤施。此去魏文侯时已百年,中山不应既亡而复存,且肤施属上郡,本魏地,为秦所取,非赵可得而置他人,诚不可晓。惟乐毅传云:「魏取中山,後中山复国,赵复灭之。」史记六国表:「威烈王十二年,中山武公初立。」徐广曰:「周定王之孙,西周桓公之子。」此尤不然。宜阳於韩为大县,显王三十四年,秦伐韩,拔之。故屈宜臼云:前年秦拔宜阳。正是昭侯时。历宣惠王、襄王,而秦甘茂又拔宜阳,相去几三十年,得非韩尝失此邑,既而复取之乎?

  相六畜

  庄子载徐无鬼见魏武侯,告之以相狗、马。荀子论坚白同异云:「曾不如好相鷄、狗之可以为名也。」史记褚先生於日者传後云:「黄直,丈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今时相马者间有之,相牛者殆绝,所谓鷄、狗、彘者,不复闻之矣。刘向七略相六畜三十八卷,谓骨法之度数,今无一存。

  卜筮不同

  洪范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有「龟从,筮逆」之说。礼记:「卜筮不相袭。」谓卜不吉,则又筮,筮不吉,则又卜,以为渎龟筴。左传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鲁穆姜徙居东宫,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杜预注云:「周礼大卜掌三易,杂用连山、归藏,二易皆以七、八为占,故言遇艮之八。史疑古易遇八为不利,故更以周易占,变爻得随卦也。」汉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则历卜诸家,自古盖不同矣。唐吕才作广济阴阳百忌历,世多用之。近又有三历会同集,蒐罗详尽。姑以择日一事论之,一年三百六十日,若泥而不通,殆无一日可用也。

  日 者

  墨子书贵义篇云:「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於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不遂而反。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子墨子曰:『南之人不得北,北之人不得南,其色有黑者,有白者,何故皆不遂也。且帝以甲乙杀青龙於东方,以丙丁杀赤龙於南方,以庚辛杀白龙於西方,以壬癸杀黑龙於北方,若子之言,不可用也。』」史记作日者列传,盖本於此。徐广曰:「古人占候卜筮,通谓之日者。」如以五行所直之日而杀其方龙,不知其旨安在,亦可谓怪矣。

  柳子厚党叔文

  柳子厚、刘梦得,皆坐王叔文党废黜。刘颇饰非解谤,而柳独不然。其答许孟容书云:「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恣怨讟,诋诃万状,尽为敌仇。」及为叔文母刘夫人墓铭,极其称诵,谓:「叔文坚明直亮,有文武之用。待诏禁中,道合储后。献可替否,有康弼调护之勤。訏谟定命,有扶翼经纬之绩。将明出纳,有弥纶通变之劳。内赞谟画,不废其位。利安之道,将施於人。而夫人终於堂,知道之士,为苍生惜焉!」其语如此。梦得自作传云:「顺宗即位时,有寒儁王叔文以善弈棋得通籍博望,因间隙得言及时事,上大奇之。叔文自言猛之後,有远祖风,唯吕温、李景俭、柳宗元以为信。然三子皆与予厚善,日夕过,言其能。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辩移人。既得用,其所施为,人不以为当。上素被疾,诏下内禅,宫掖事秘,功归贵臣,於是叔文贬死。」韩退之於两人为执友,至修顺宗实录,直书其事云:「叔文密结有当时名欲侥幸而速进者刘禹锡、柳宗元等十数人,定为死交,踪迹诡秘。既得志,刘、柳主谋议唱和,采听外事。及败,其党皆斥逐。」此论切当,虽朋友之义,不能以少蔽也。

  汉武心术

  史记龟策传:「今上即位,博开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技之士咸得自效。数年之间,太卜大集。会上欲击匈奴,西攘大宛,南收百越,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於彼,而蓍龟时日亦有力於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万。如丘子明之属,富溢贵宠,倾於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龟策能言。後事觉奸穷,亦诛三族。」汉书音义,以为史迁没後十篇阙,有录无书。元、成之间,褚先生补阙,言辞鄙陋,日者、龟策列传在焉。故後人颇薄其书。然此卷首言「今上即位」,则是史迁指武帝,其载巫蛊之寃如是。今之论议者,略不及之。资治通监亦弃不取,使丘子明之恶,不复着见。此由武帝博采异端,驯致斯祸。傥心术趋於正当,不如是之酷也。

  禁天高之称

  周宣帝自称天元皇帝,不听人有天、高、上、大之称。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为姜,九族称高祖者为长祖。政和中,禁中外不许以龙、天、君、玉、帝、上、圣、皇等为名字。於是毛友龙但名友;叶天将但名将;乐天作但名作;句龙如渊但名句如渊;衞上达赐名仲达;葛君仲改为师仲;方天任为大任;方天若为元若;余圣求为应求;周纲字君举,改曰元举;程振字伯玉,改曰伯起;程瑀亦字伯玉,改曰伯禹;张读字圣行,改曰彦行。盖蔡京当国,遏绝史学,故无有知周事者。宣和七年七月,手诏以昨臣僚建请,士庶名字有犯天、玉、君、圣及主字者悉禁,既非上帝名讳,又无经据,谄佞不根,贻讥後世,罢之。

  宣和冗官

  宣和元年,蔡京将去相位,臣僚方疏官僚冗滥之敝,大略云:「自去年七月至今年三月,迁官论赏者五千余人。如:辰州招弓弩手,而枢密院支差房推恩者八十四人;兖州升为府,而三省兵房推恩者三百三十六人。至有入仕才二年,而转十官者。今吏部两选朝奉大夫至朝请大夫六百五十五员,横行右武大夫至通侍二百二十九员,修武郎至武功大夫六千九百九十一员,小使臣二万三千七百余员,选人一万六千五百余员。吏员猥冗,差注不行。」诏三省枢密院令遵守成法。然此诏以四月庚子下,而明日辛丑以赏西陲诛讨之功,太师蔡京,宰相余深、王黼,知枢密院邓洵武,各与一子官,执政皆迁秩。天子命令如是即日废格之,京之罪恶至矣!

  容斋续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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