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国学论语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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衞灵公篇第十五

 

  (一)

  衞灵公问陈於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问陈:陈,今作阵,谓兵阵军事。

  俎豆:礼器。古以盛食。

  明日遂行:衞灵公无道,[光案:“衞灵公”之“衞”,中间下方从“帀”,不作“卫”之从“”。全书所有“衞”字均不作“卫”。据《中文大辞典》,“卫”乃“衞”之俗字。故宜作“衞”之从“帀”。]而复有志於战伐之事,故孔子去之。

  从者病莫能兴:从者指孔子弟子。兴,起义。因乏食,饿不能起。

  子路愠见:此有两解:一是心中愠意见於颜面。一是心怀愠意而来见孔子。子路之愠,盖愠於君子而竟有道穷之时,更愠於如孔子之道而竟亦有穷时。此天意之不可测,子路尚未能进於孔子知命之学,故愠。

  君子固穷:穷者,穷於道。固字有两说:一,君子固有穷时。又一说:君子穷则益固。虽穷,能守其道不变。按文义当从前说,後解可从下文滥字义反映而得。

  小人穷斯滥矣:滥,如水放溢,四处横流,漫无轨道。小人滥则无守。君子虽穷,能不失其守。

  【白话试译】

  衞灵公问孔子兵阵之事。孔子对道:“礼乐俎豆之事,我是学过的。军旅之事,我却没有学。”明天,遂离去衞国了。在陈绝了粮食,从行的弟子们都饿病了,起不来。子路心怀不悦,来见孔子,道:“君子也有如此般穷的吗?”先生说:“是呀。君子固亦有穷时。但小人穷,便放滥横行了。”

  (二)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多学而识:识,记义。孔子常教弟子博学於文,弟子遂疑孔子当是多学而记识在心者,故孔子试以此为问。

  然,非与:与,疑问辞,同欤。子贡初答曰然,随即自疑,因复问。

  一以贯之:贯,穿义。一以贯之,如孔子言《诗》,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言礼,曰:“礼,与其奢也宁俭。”又曰:“殷因於夏礼,周因於殷礼,虽百世可知。”此等皆所谓一以贯之。惟诗礼之上,犹有贯通此诗礼者。多学,即犹言下学。一贯,则上达矣。上达自下学来,一贯自多学来。非多学,则无可贯。如云:“文武之道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子焉不学”,[光案:“如云:‘文武之道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子焉不学’,”之添一冒号,且句末逗号在引号外,东大版原作“如云‘文武之道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子焉不学,’”之无冒号,且句末逗号在引号内。]是其多学。又曰:“文不在兹乎”,[光案:“又曰:‘文不在兹乎’,”之逗号在引号外,东大版原作“又曰:‘文不在兹乎,’”之逗号在引号内。]则又一以贯之矣。故求一贯,须先多学。多学当求一贯,不当专务多学而识,亦不当於多学外别求一贯。

  本章一以贯之,与“孔子告曾子”章一以贯之,[光案:“与‘孔子告曾子’章一以贯之”,东大版原作“与孔子告曾子章一以贯之”,“孔子告曾子”五字无引号。]两章“之”字所指微不同。[光案:“两章‘之’字所指微不同”,东大版原作“两章之字所指微不同”,“之”字无引号。]告曾子是吾道一以贯之,“之”指道。[光案:“‘之’指道”,东大版原作“之指道”,“之”字无引号。]本章告子贡多学一以贯之,“之”指学。[光案:“‘之’指学”,东大版原作“之指学”,“之”字无引号。]然道与学仍当一以贯之。道之所得本於学,学之所求即在道。学者当由此两章再深求孔子一贯之义始得。谓孔子告曾子者其义深,告子贡者其义浅,因孔子之言而可以测曾子、子贡两人所学之深浅,则殊未见其诚然。

  【白话试译】

  先生说:“赐呀!你以为我是多学了而一一记在心的吗?”子贡对道:“是呀。(随又说)不是吗?”先生说:“不是的。我是在此多学中有个一来贯通]着的。”[光案:“我是在此多学中有个一来贯通着的”,三民版原作“我是(在此多学中)有个一来贯通着的”,“在此多学中”五字加小括号。]

  (三)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此章旧说多疑为“子路愠见”而发。[光案:“此章旧说多疑为‘子路愠见’而发”,东大版原作“此章旧说多疑为子路愠见而发”,“子路愠见”四字无引号。]然有告子贡多学一章间断,自不当通为一时事。此章只是孔子告子路,言知德之人难得。德必修於己而得於心,非己之实有之,则不能知其意味之深长,故知者鲜也。

  【白话试译】

  先生说:“由呀!对於德,知道的人太少了。”

  (四)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无为而治:任官得人,己不亲劳於事。

  恭己正南面:恭以自守,南面涖朝,羣贤分职,己祗[光案:“祗”,东大版原作“只”,右下方少一横,当遵联经版。]仰成。舜承尧後,又得贤,故尤不见其有有为之迹。

  孔子屡称尧、舜之治,又屡称其无为,其後庄、老承儒家义而推之益远。其言无为,与儒义自不同,不得谓《论语》言无为乃承之老子。

  【白话试译】

  先生说:“能无为而治的,该是舜了吧!他做些什麽呢?只自己恭恭敬敬,端正地站在南面天子之位就是了。”

  (五)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於前也,在舆则见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子张书诸绅。

  问行:子张问行,犹其问达,盖问如何而能所行如意。

  行笃敬:忠、信、笃、敬四字分列。笃,厚实义。如“君子笃於亲”。[光案:“如‘君子笃於亲’”,东大版原作“如君子笃於亲”,“君子笃於亲”五字无引号。]

  蛮貊之邦:蛮在南,貊在北,皆异族。蛮貊之邦可行,斯徧天下皆可行。

  州里: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党为州,二千五百家。州里近处,文化风教相同;[光案:“相同;”之分号,东大版原作“相同,”之逗号。]蛮貊远,文化风教相异。

  参於前:此参字或训直,参於前,犹云相值於前。或训累,[光案:“或训累”之“累”,三民版、东大版原作“或训絫”之“絫”。“絫”,据《中文大辞典》引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絫之隶变作累。”故二字相通,以絫为古。]犹云积累在前。若作参预解,则不得云参预在前。今从累义。

  倚於衡:衡,车前横轭。舆,车厢。在车厢之内,则见此忠信笃敬若倚在车前横轭,[光案:“则见此忠信笃敬若倚在车前横轭”之“笃”在“敬”前,东大版原作“则见此忠信敬笃若倚在车前横轭”之“敬”在“笃”前。]言无时不如或见之。

  夫然後行:忠、信、笃、敬,固可以行乎天下,然必於此念念不忘,随所在而若常见之,不顷刻离,然後一言一行莫非忠信笃敬,乃始有验。此乃功夫无间断,积久所致。若朝如此而夕求效,一日有之而望终生收其果,则亦无可行之理。

  书诸绅:绅,大带之垂下者。以孔子语书绅,欲其随身记诵而不忘。

  本章子张所问意在外,孔子教之使反就己身,此即宋儒所谓“鞭辟近里”之教。[光案:“此即宋儒所谓‘鞭辟近里’之教”,东大版原作“此即宋儒所谓鞭辟近里之教”,“鞭辟近里”四字无引号。]

  【白话试译】

  子张问道:“如何始可向外行得通?”先生说:“只要说话能忠信,行事能笃敬,纵使去到蛮貊之邦,也行得通。若说话不忠不信,行事不笃不敬,就使近在州里,行得吗?要立时像看见那忠、信、笃、敬累累在前,在车厢中像看见那忠、信、笃、敬倚靠在车前横木般。[光案:“在车厢中”之“厢”字,东大版原作“在车箱中”之“箱”字。]能如此,自会到处行得通了。”子张把这番话写在他随身常束的大带上。

  (六)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史鱼:衞大夫,名鰌。

  如矢:言其直。矢行直前,无纡回。

  卷而怀之:卷,收义。怀,藏义。言可收而藏之。

  【白话试译】

  先生说:“史鱼可算得直了。邦国有道,他挺直地像一支箭向前。邦国无道,他还是挺直地像一支箭向前。[光案:“邦国有道,他挺直地像一支箭向前。邦国无道,他还是挺直地像一支箭向前”,三民版原作“邦国有道,他挺直地像一支箭(向前)。邦国无道,他还是挺直地像一支箭(向前)”,两处“向前”各二字加小括号。]遽伯玉[光案:此“遽”当是“蘧”之误植。若然,三民版、东大版、联经版俱误。]可算是君子了。邦国有道,便出仕。邦国无道,他可收来藏起。”

  (七)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本章有两义:一是君子之贵於言,言贵而後道重。轻言,则道亦随之而轻矣。又一说:君子贵识人,不识人,则将失言,然亦有恐於失言而遂至失人者。人才难遇,当面失之,岂不可惜。

  【白话试译】

  先生说:“可和他言,而我不言,则失了人。不可和他言,我和他言了,则失了言。惟有知者,能不失人,亦不失言。”

  (八)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生必有死,死非孔门论学所重。孔门论学所重在如何生。[光案:“孔门论学所重在如何生。”之句号,东大版原作“孔门论学所重在如何生,”之逗号。]苟知如何生,自知如何死。知有不该求生时,自知有不避杀身时。杀身成仁,亦不惜死枉生。所重仍在如何生。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殷有三仁,亦非必尽如比干之甘刀锯鼎镬始为成仁。舜、禹为民御大灾,扞大患,亦即仁。有志求仁者,於《论语》此章当善加体会。

  【白话试译】

  先生说:“一个志士仁人,没有为求生命安全而宁愿妨害仁道的,只有宁愿杀身来完成那仁道。”

  (九)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工无利器,不能善其业,犹人无材德,不能尽其仁。器不自利,必经磨厉,亦如人之材德,必事贤友仁,然後得所切磋薰陶而後能成也。仁者,人与人相处之道。仁德必於人羣中磨厉薰陶而成。有其德而後可以善其事,犹工人之必有器以成业。

  【白话试译】

  子贡问为仁之方。先生说:“工人欲完成他的工作,必先快利他的器具。居住在此国,便须奉事此国中大夫之贤者,并须与其士之仁者相交友。”

  (一0)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问为邦:为,创制义。盖制作礼乐,革命兴新之义皆涵之,与普通问治国之方有辨,观下文孔子答可知。

  行夏之时:古历法,有夏正、殷正、周正之分。夏正即今之阴历。殷正以阴历十二月为正月,较夏历差一月。周正以阴历十一月为正月,较夏正差二月。今仿欧美[光案:“欧美”,私名号误连成一气,应断开,作“欧美”。]用阳历,略在冬至後十日改岁,犹周正。阴历合於农时,今亦谓之农历。孔子重民事,故主行夏时。

  乘殷之辂:此辂字亦作路。天子所乘车曰路。周制有五辂,玉、金、象、革、木,并多文饰,惟木路最质素。木路,殷路。古人日用器物,惟车最贵,孔子主乘殷辂,尚质也。

  服周之冕:冕,祭服所用之冠,其制後高前下,有俛俯之形,因名冕。周礼有六冕,以分服者之等次。其物小而在上,虽华不为靡,虽贵不及奢。孔子主服周冕,即尚文之义。

  乐则韶舞:孔子论乐独称〈韶〉、〈武〉。[光案:“孔子论乐独称韶、武”之有一顿号,东大版原作“孔子论乐独称韶武”之无一顿号。]古称〈韶〉为舜乐,〈武〉则周代之乐,而夏、殷不与焉。[光案:“而夏、殷不与焉”之有一顿号,东大版原作“而夏殷不与焉”之无一顿号。]孔子又言:“〈韶〉尽美又尽善”,[光案:“孔子又言:‘韶尽美又尽善’”之有冒号有引号,东大版原作“孔子又言,韶尽美又尽善”之冒号原为逗号,且“韶尽美又尽善”六字无引号。]故主用〈韶〉舞。此言乐,舞者乐之成。或说:“则”字犹取法义,[光案:“‘则’字犹取法义”,东大版原作“则字犹取法义”,“则”字无引号。]谓乐当取法於〈韶〉。然以“则”为虚辞,[光案:“然以‘则’为虚辞”,东大版原作“然以则为虚辞”,“则”字无引号。]文理更圆。

  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声过於乐曰淫。乐之五音十二律长短高下皆当有节。郑声靡曼幼眇,[光案:据东大版,知“幼”乃“幻”之误植。]失中正和平之气,使听者导欲增悲,沉溺而忘返,故曰淫。放,禁绝义。殆,危殆义,佞人以口才变乱是非,与郑声皆易使人心惑,当加以放远禁绝。

  或说此章当是颜渊论时、辂等项,[光案:“或说此章当是颜渊论时、辂等项”之有一顿号,东大版原作“或说此章当是颜渊论时辂等项”之无一顿号。]孔子因其问而逐项答之;[光案:“逐项答之;”之分号,东大版原作“逐项答之,”之逗号。]记者浑括所问,但曰“问为邦”,[光案:“但曰‘问为邦’”,东大版原作“但曰问为邦”,“问为邦”三字无引号。]於是遂若颁一历,乘一车,戴一冠,奏一部乐,而已尽治国之道,是无此理。今按:如或者之说,颜渊又何为而专问颁一历,乘一车,戴一冠,奏一部乐,全成零碎节目,而更不问治国大道?即此可知或说之非是。盖颜渊所问,自是治国大道。孔子所答,主要不外重民生,兴礼乐,乃所谓“富之”“教之”。[光案:“乃所谓‘富之’‘教之’”,东大版原作“乃所谓富之教之”,“富之”与“教之”二处无引号。]礼有质文之辨,乐有淫正之分,孔子推本之於虞、夏、商、周之四代,而为之斟酌调和,求其尽善尽美。此所谓从周而往,百世损益可知。颜渊闻一知十,岂诚如或所疑,只是颁一历,乘一车,戴一冠,奏一乐而已乎?孔子尝曰:“如有用我者,我其为东周乎?”当孔、颜之时,正宜革命兴新之时。孔子此章所以告颜子,正其平日“梦见周公”与“我其为东周乎”之理想抱负所在。[光案:“正其平日‘梦见周公’与‘我其为东周乎’之理想抱负所在”,东大版原作“正其平日梦见周公与我其为东周乎之理想抱负所在”,“梦见周公”与“我其为东周乎”二处无引号。]今距孔颜之时已逾两千五百年,若使孔子生今世,复有如颜子者问以为邦,孔子当何以为答?孔门仁礼并重。颜渊问仁,主在修己。此章问邦,则偏於礼,主在治人。此後孟子善言仁,荀子善言礼,然距今亦逾两千载,所言亦未必一一合时宜。孔子曰:“好古敏以求之。”[光案:“孔子曰:‘好古敏以求之。’”之句号在引号内,东大版原作“孔子曰:‘好古敏以求之’。”之句号在引号外。]又曰:“予一以贯之。”[光案:“又曰:‘予一以贯之。’”之句号在引号内,东大版原作“又曰:‘予一以贯之’。”之句号在引号外。]若读此章,不知敏求、一贯之义,[光案:“不知敏求、一贯之义”之有一顿号,东大版原作“不知敏求一贯之义”之无一顿号。]则《论语》以外,可不再从事於汉、唐、宋、明历代之探求。有所探求,亦仅博闻,而无以贯之,此非所以学孔子。

  【白话试译】

  颜渊问为国之道。先生说:“推行夏代的历法,乘殷代的车,戴周代的冕,乐舞则取法於舜时之〈韶〉。并该放弃郑声,远绝佞人。因郑声太淫,而佞人太危殆了。”

  (一一)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此章远近有两解:一以地言,人之所履,容足之外,皆若无用,而不可废。故虑不在千里之外,而患常在几席之下矣。一以时言,凡事不作久远之虑,则必有日近倾败之忧。[光案:“则必有日近倾败之忧”之“倾”,东大版原作“则必有日近顷败之忧”之“顷”。]两解皆可通。依常义,从後说为允。惟所谓远虑者,乃正谋,非私计。如古人戒蓄财多害,蓄财似亦为远虑,实则非。

  【白话试译】

  先生说:“一个人若不能有久远之虑,则必然有朝夕之忧。”

  (一二)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此章与〈子罕篇〉所记同,多“已矣乎”三字。[光案:“多‘已矣乎’三字”,东大版原作“多已矣乎三字”,“已矣乎”三字无引号。]或曰:已矣乎者,叹其终不得见。

  又按:孔子论学每言“好”,[光案:“孔子论学每言‘好’”,东大版原作“孔子论学每言好”,“好”字无引号。]如言好德、好仁、好礼、好义皆好也。[光案:“如言好德、好仁、好礼、好义皆好也”之有三顿号,东大版原作“如言好德好仁好礼好义皆好也”之无三顿号。]好色亦好也。有志於学者,当先辨己心所好。此义至深长,不可不善自反省。

  【白话试译】

  先生说:“罢了吧!我未见过好德像好色的人呀!”

  (一三)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窃位:居位而不称,如盗取而窃据之。

  柳下惠:氏展,名获,字禽,亦字季。柳下或谓是其食邑,或谓是其居处。惠其私谥。

  不与立:谓不与并立於朝。或曰:立即位字,“不与立”即不与位。[光案:“‘不与立’即不与位”,东大版原作“不与立即不与位”,“不与立”三字无引号。]

  本章当与〈宪问篇〉公叔文子章合读。

  【白话试译】

  先生说:“臧文仲,好算是偷窃官位的吧!他明知柳下惠之贤,但不能举荐他,和他共立於朝。”[光案:“但不能举荐他,和他共立於朝”,三民版原作“但不能(举荐他),和他共立於朝”,“举荐他”三字加小括号。疑三民版宜改作“但不能(举荐他,)和他共立於朝”,即将逗号亦置入小括号内。]

  (一四)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於人,则远怨矣。”

  责己厚,责人薄,可以无怨尤。诚能严於自治,亦复无暇责人。旧解此怨为人怨己,亦通。

  【白话试译】

  先生说:“对自身督责严,对人督责轻,便可远避自心的怨望了。”

  (一五)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如之何如之何”者,[光案:“‘如之何如之何’者”,东大版原作“如之何如之何者”,“如之何如之何”六字无引号。]熟思审处之辞。末,犹无义。其人不知熟思审虑,虽圣人亦无如其人何也。

  【白话试译】

  先生说:“从不说如之何如之何的人,吾亦就无如之何了。”

  (一六)

  子曰:“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羣居不以善道相切磋,终日言不及於正义,专好逞其小才知,小聪明,难为人,亦难为羣。或曰:孔子此言,乃为当时之学校发。当时学校详情,今已不可知。抑羣居不限於学校。孔子此言,历世如见,坏人才,害世道,其病非小,有志之士不可不深戒。

  【白话试译】

  先生说:“相聚羣居,终日不散,言谈不及道义,专好逞使小聪明,卖弄小才知,这真难了。”

  (一七)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质,实质。君子以义为其行事之实质。下三“之”字指义,[光案:“下三‘之’字指义”,东大版原作“下三之字指义”,“之”字无引号。]亦指事。行之须有节文,出之须以逊让,成之则在诚信。

  【白话试译】

  先生说:“君子把义来做他一切行事的本质,又把礼的节文来推行,把谦逊来表达,把诚信来完成,这样才真是一个君子呀!”

  (一八)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赐之达,由之果,求之艺,皆能也。学以成德,亦必各有其能。贵德贱能,非孔门之教。人之知於己,亦知其能耳。故曰“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也。

  【白话试译】

  先生说:“君子只愁自己无能,不愁别人不知道自己。”

  (一九)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没世,犹没生,谓其生之没。称,举义。君子学以为己,不务人知,然没世而无名可举,则君子疾之。盖名以举实,人之一生,不过百年,死则与草木同腐,奄乎随化,一切不留,惟名可以传世,故君子以荣名为宝。名在而人如在,虽隔千百世,可以风仪如生,居游增人慨慕,謦咳亦成想像。不仅称述尊仰,光荣胜於生时。此亦君子爱人垂教之深情厚意所寄。故“名”亦孔门之大教。[光案:“故‘名’亦孔门之大教”,东大版原作“故名亦孔门之大教”,“名”字无引号。]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惧此名而已。世不重名,则人尽趋利,更无顾虑矣。或曰:名不称,乃声闻过情之义。然生时可以弋浮名,剽虚誉,及其死,千秋论定,岂能常此声闻过情?此乃人道之至公至直,无力可争。宋儒教人务实,而受道、释之影响,不免轻视身後之名,故以“声闻过情”说此章。[光案:“故以‘声闻过情’说此章”,东大版原作“故以声闻过情说此章”,“声闻过情”四字无引号。]然戒好名而过,亦可以伤世道,坏人心,不可不辨。

  【白话试译】

  先生说:“一个君子,恨他身後声名之不传。”

  (二0)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君子非无所求,惟必反而求诸己。虽不病人之不己知,亦恨没世而名不称。虽恨没世无名,而所以求之者则仍在己。小人则务求诸人。故违道干誉无所不至,而卒得没世之恶名。以上三章,义实相足,故编者牵连及之。

  【白话试译】

  先生说:“君子一切求之於己,小人一切求之於人。”

  (二一)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羣而不党。”

  矜,庄敬自持,然无乖戾之心,故不争。以道相处,以和相聚,故必有羣;[光案:“有羣;”之分号,东大版原作“有羣,”之逗号。]然无阿比之私,故不党。矜不失己,羣不专己。

  【白话试译】

  先生说:“君子只是庄敬自守,但与人无所争。只是和聚有羣,但亦不结党。”

  (二二)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有言不必有德,故不以言举人。然亦不以其人之无德而废其言之善,因无德亦可有言。此章君子指在上位者,然亦可通之人人。

  【白话试译】

  先生说:“一个君子,不专因一人的说话来举荐那一人,亦不因那一人行事有缺连他说话也全不理。”

  (二三)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古人称一字为一言。求能终身行之,则必当下可行者始是。若“仁”字固当终身行之,[光案:“若‘仁’字固当终身行之”,东大版原作“若仁字固当终身行之”,“仁”字无引号。]但不能当下即是。子曰:“吾欲仁,斯仁至。”[光案:“子曰:‘吾欲仁,斯仁至。’”之句末为句号且置引号内,东大版原作“子曰:‘吾欲仁,斯仁至’,”之句末句号原为逗号在引号外。]此以心言,不以行言。仁之为道,非咄嗟可冀。只一“恕”字当下便可完成。[光案:“只一‘恕’字当下便可完成”,东大版原作“只一恕字当下便可完成”,“恕”字无引号。]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骤看若消极,但当下便是,推此心而仁道在其中。故可终身行之。

  【白话试译】

  子贡问道:“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行它的呢?”先生说:“怕只有一个恕字吧!你自己不愿要的,莫把来施给别人。”

  (二四)

  子曰:“吾之於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吾之於人:此指与吾同生之人,如下言斯民。

  谁毁谁誉:此句有两解:一是不加毁誉。一是毁不枉毁,誉不虚誉。观下文“如有所誉”句,[光案:“观下文‘如有所誉’句”,东大版原作“观下文如有所誉句”,“如有所誉”四字无引号。]从前解为是。

  其有所试矣:孔子若有所誉於人,必其人先有所试,确有证验可誉。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斯民即今世与吾同生之民。今日之民,亦即自古三代之民。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谓三代之直道即行於当时之民,亦谓即以当时之民而行斯直道。积三代之久,而知民之所毁誉,莫不有直道,如禹、汤、文、武、周公莫不誉,桀、纣、幽、厉莫不毁。就其毁誉,可以见直道之行於斯民矣。故直道本於人心之大公。人心有大公,故我可以不加毁誉而直道自见。孔子又曰:“人之生也直,妄[光案:“妄”原文为“罔”,二者通转。]之生也幸[光案:“幸”原文为“幸”,二者古今异体。]而免。”人乃赖直道生,彼妄人者,亦幸赖直道而免耳。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有所试而誉之,成人之美也。毁其人,则成其恶矣。故虽桓魋、公伯寮之徒,孔子皆无毁焉。孔子作《春秋》,不虚美,不隐恶,褒贬予夺一如其实,然乃即事以明道,与於人有毁誉不同。善可先褒,恶不预诋,故孔子终於人无毁也。或谓毁誉所以见直道,不知直道自行於斯民,故可不烦我之有毁於人。观此章,见圣道之闳深,然亦岂乡愿阿世者之所得而藉口?

  【白话试译】

  先生说:“我对人,那个是我毁了,那个是我誉了的呢?我若对人有所誉,必是其人已确有所试,见之於实的了。[光案:“必是其人已确有所试,见之於实的了”,三民版原作“必是其人已确有所试,(见之於实)的了”,“见之於实”四字加小括号。疑三民版宜改作“必是其人已确有所试(,见之於实)的了”,即将逗号一并放入小括弧中。]这人呀,即是三代以来全社会一向有直道流行其间的人呀!”[光案:“这人呀,即是三代以来全社会一向有直道流行其间的人呀”,三民版原作“这人呀,(此指全社会)即是三代以来一向有直道流行其间的人呀”,“此指全社会”五字加小括号。东大版、联经版将此五字及小括号删除,另将“全社会”三字插入“三代以来”与“一向有直道”之间。依钱子增字译解必加小括号之惯例,疑东大版、联经版俱宜改作“这人呀,即是三代以来(全社会)一向有直道流行其间的人呀”,即将“全社会”三字置入小括号内。]

  (二五)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史之阙文:一说:史官记载,有疑则阙。一说:史者掌书之吏,遇字不知,阙之待问,不妄以己意别写一字代之。

  有马者借人乘之:一说:如子路车马与朋友共。一说:马不调良,借人服习之。借,犹藉义。藉人之能以服习己马也。

  史阙文,以待问。马不能驭,藉人之能代己调服。此皆谨笃服善之风。一属书,一属御。孔子举此为学六艺者言,即为凡从事於学者言。孔子早年犹及见此二事,後遂无之,亦举以陈世变。

  【白话试译】

  先生说:“我犹看到官文书上有空阙的字,又有有马的借人乘用,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二六)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巧言令色鲜矣仁,则巧言足以乱己德。小事不能忍,如妇人之仁不能忍其爱,匹夫之勇不能忍其忿,足以乱大谋。

  【白话试译】

  先生说:“巧言可以乱人之品德。小处不能忍,可以乱了大计谋。”

  (二七)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或有特立独行,亦有为大义冒不韪而遭众恶者,亦有违道以邀誉,矫情以钓名,而获众好者。众恶众好,其人其事必属非常,故必加审察。

  【白话试译】

  先生说:“人人都厌恶他,必得仔细审察。人人都喜好他,也必得仔细审察。”

  (二八)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弘,廓大之义。道,指人道。道由人兴,亦由人行。自有人类,始则浑浑噩噩,久而智德日成,文物日备,斯即“人能弘道”。[光案:“斯即‘人能弘道’”,东大版原作“斯即人能弘道”,“人能弘道”四字无引号。]人由始生,渐至长大,学思益积益进,才大则道随而大,才小则道随而小。《中庸》云:“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此言非有大德之人,大道亦不在其身凝聚;[光案:“在其身凝聚;”之分号,东大版原作“在其身凝聚,”之逗号。]此亦“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光案:“此亦‘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东大版原作“此亦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八字无引号。]若道能弘人,则人人尽成君子,世世尽是治平,学不必讲,德不必修,坐待道弘矣。此章义极简明,而最值深思。惜乎後之学者,不能於此章真切体悟,歧说滋兴,而人之弘道之力因亦未能大有所发挥,洵可憾也。

  【白话试译】

  先生说:“人能弘大道,道不能弘大人。”

  (二九)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人道日新,过而能改,即是无过。惟有过不改,其过遂成。若又加之以文饰,则过上添过矣。

  【白话试译】

  先生说:“有了过失不改,这才真说得是过失了。”

  (三0)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人必生於羣,必於羣中而始成其为人。故学非一人之学,道非一人之道,亦必於羣而始有学有道也。羣亦非一日之羣,自远古以来,久有此羣,久有此人矣。故人必学於人,尤必学於古之人,始获知道。学如日,静居而独思则如火。舍学而思,譬犹去日之明於庭,而就火之光於室;[光案:“於室;”之分号,东大版原作“於室,”之逗号。]可以小见,不可以大知。故君子贵乎乐羣而敬学,不贵离羣而独思。

  【白话试译】

  先生说:“我曾竟天不吃,竟夜不睡,尽自思量,总是无益,不如向人学问的好。”

  (三一)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馁,饿义。耕以谋食,亦有饥饿之患。学以谋道,亦有禄仕之获。或说:此章君子指位言。董仲舒所谓:[光案:“董仲舒所谓:”之有一冒号,东大版原作“董仲舒所谓”之无一冒号。]“遑遑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君子之事。遑遑求财利,常恐匮乏者,小人之事。”若尽释耕耨,从事於学,亦将於何得食?然谋道亦可兼得食,谋食亦不害兼谋道。若使一羣之人,皆竞於谋食,不知谋道,由於无道,亦且忧馁。若使一羣之人,尽知谋道,不专忧贫,岂转不能得食?故知本章陈义,实期人人能成为君子,不谓在上位斯为君子,在下位则必为小人也。

  【白话试译】

  先生说:“君子只计谋於道,不计谋於食。耕田也有饥饿时,学道也可得禄食。所以君子只忧道之不明不行,不忧贫不得食。”

  (三二)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涖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本章言治民之道。“知及之”“仁守之”两“之”字,[光案:“‘知及之’‘仁守之’两‘之’字”,东大版原作“知及之仁守之两之字”,“知及之”与“仁守之”与“之”三处无引号。]指治民之道言。知及之者,知足以知及此道也。然苟非此心之仁能真在於民,虽知此道,终不能持守不失。此下“庄以涖之”“之”字指民言。[光案:“此下‘庄以涖之’‘之’字指民言”,东大版原作“此下庄以涖之之字指民言”,“庄以涖之”与“之”二处无引号。]虽知治民之道,虽此心之仁足以持守之,苟非临民以庄,则民将不之敬。涖,临也。若能知能仁,能庄以临民,而动之不以礼;[光案:“动之不以礼;”之分号,东大版原作“动之不以礼,”之逗号。]此“之”字亦指民,[光案:“此‘之’字亦指民”,东大版原作“此之字亦指民”,“之”字无引号。]临涖其民,必有所鼓舞作兴之,此之谓动其民。动其民必以礼,礼者,节文秩序之义。不知有节文,不能有适宜之秩序,亦未得为善也。故本章十一“之”字,当分指“民”与“治民之道”言。涖之、动之三“之”字指民,此外八“之”字指道。[光案:“故本章十一‘之’字,当分指‘民’与‘治民之道’言。涖之、动之三‘之’字指民,此外八‘之’字指道”,东大版原作“故本章十一之字,当分指民与治民之道言。涖之、动之三之字指民,此外八之字指道”,其中“之”与“民”与“治民之道”与“之”与“之”共五处无引号。]如此始见文从字顺。或谓十一“之”字皆指民,[光案:“或谓十一‘之’字皆指民”,东大版原作“或谓十一之字皆指民”,“之”字无引号。]则知及於民、仁守其民为不辞。或说之指君位,则更不可解。本章四节,[光案:“本章四节”以下衔接於上段末“则更不可解。”之後,东大版原作“本章四节”以下另起一段。]逐步切实,始末次第,秩然明备。苟以常情测之,将谓动之以礼为最易,而知之能及为极至。喜高明,忽平实,非孔门之教。颜子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约礼斯止於至善矣。学者其细玩焉。

  【白话试译】

  先生说:“一个在上位者,他的知足以知到此道了,[光案:“一个在上位者,他的知足以知到此道了”,三民版原作“(一个在上位者,他的)知足以知到此道了”,“一个在上位者,他的”八字加小括号。]若其心之仁不足以守,则虽知得了,仍然必失去。知得了,其心之仁也足以守之不失了,但不能庄敬以临涖其民,则其民仍将慢其上而不敬。知得了,其心之仁又足以守,又能庄敬以临涖其民,但鼓动兴作,运使其民时,若没有了礼,仍还是未善。”

  (三三)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一事之能否,不足以尽君子之所蕴,故曰“不可小知”。[光案:“故曰‘不可小知’”,东大版原作“故曰不可小知”,“不可小知”四字无引号。]任以天下之重而泰乎绰然其可任,故曰“可大受”。[光案:“故曰‘可大受’”,东大版原作“故曰可大受”,“可大受”三字无引号。]小人非无一才之长可资器使,但不可任以大事。知者,言其被知於人。受者,言其能受於己。此言知人之法当观於大,若以小节,小人有时将转胜於君子,而君子或置於无用之地矣。能知人,而後能用人。

  《论语》言君子小人有对反而言者,如“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之类。[光案:“如‘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之类”,东大版原作“如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之类”,“君子上达,小人下达”与“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二处无引号。]顾此种小人,则卑污已甚,而几於恶矣。亦有相较而言者,如“和同”章,“骄泰”章,“求人求己”章,[光案:“如‘和同’章,‘骄泰’章,‘求人求己’章”,东大版原作“如和同章,骄泰章,求人求己章”,“和同”与“骄泰”与“求人求己”三处无引号。]及本章之类是也。此种小人,非必卑污已甚,此亦学者所当深辨。

  【白话试译】

  先生说:“一个君子,不可从小处去赏识他,但他可接受大任务。一个小人,不能接受大任务,但可於小处被赏识。”

  (三四)

  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此章勉人为仁语。人生有赖於仁,尤甚於其赖水火。蹈水火,有时可以杀人,然未有蹈仁道而陷於死者,则人何惮而不为仁?或疑杀身成仁,此非蹈仁而死乎?不知此乃正命而死,非仁有杀身之道也。庄周讥以身殉名,此则惟生之见,而不知生之有赖於仁矣。

  【白话试译】

  先生说:“人生有赖於仁,尤甚其有赖於水火。吾只见蹈火蹈水而死了的,没见蹈仁而死的呀!”

  (三五)

  子曰:“当仁不让於师。”

  当仁:当字有两解:一,值义。谓值为仁则不让。二,担当义。犹云“仁以为己任”。[光案:“犹云‘仁以为己任’”,东大版原作“犹云仁以为己任”,“仁以为己任”五字无引号。]两义可互通。然云任仁,似嫌不辞,今从前解。

  不让於师:旧解皆训师为师长义。言值当行仁,即当勇往直前,既非出於争,自亦不必让。故求道当尊师,行道则无让师之义。今按:师之与我,虽并世而有先後,当我学成德立之时,而师或不在。疑此师字当训众。盖仁行善举,众皆当任,人各相让,则谁欤任此?[光案:“则谁欤任此?”之问号,东大版原作“则谁欤任此。”之句号。]故遇众所当行之事,在己尤当率先不复让。当仁不让,即是见义勇为也。

  【白话试译】

  先生说:“若遇行仁之事,在己即当率先向前,莫让给众人为之。”

  (三六)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贞者,存於己而不变。谅者,求信於人。贞自可信,不待於谅。孔子尝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义之与比。”[光案:前二句似非孔子之言,乃孟子之言。《孟子》〈离娄˙下〉,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惟,“义之与比”始为孔子言,《论语》〈里仁〉,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义之与比,贞也。言必信,行必果,则匹夫匹妇之为谅。

  【白话试译】

  先生说:“君子只固守正道,不拘执小信。”

  (三七)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

  敬其事,先尽己之心力於所任之职。後其食,食禄也。尽职为先,食禄为後,此乃事君之道。

  【白话试译】

  先生说:“事君之道,先当敬守职事,把食禄之心放在後。”

  (三八)

  子曰:“有教无类。”

  人有差别,如贵贱、贫富、智愚、善恶之类。惟就教育言,则当因地因材,掖而进之,感而化之,作而成之,不复有类。孔门富如冉有、子贡,贫如颜渊、原思,孟懿子为鲁之贵族,子路为卞之野人,曾参之鲁,高柴之愚,皆为高第弟子。故东郭惠子有“夫子之门何其杂”之疑。

  【白话试译】

  先生说:“人只该有教化,不再分类别。”

  (三九)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子言禹、稷、颜子同道,又云曾子、子思同道。君子亦有意见行迹之不同,然同於道则可相与谋。惟与小人贼道者,有善恶邪正之分,斯难於相谋矣。或说:道指术业,如射与御。[光案:“如射与御。”之句号,东大版原作“如射与御,”之逗号。]各精其事,不相为谋。

  【白话试译】

  先生说:“各人道路不同,便无法互为谋虑了。”

  (四0)

  子曰:“辞,达而已矣。”

  辞,指辞命。列国邦交,奉使者主要在传达使命。国情得达,即是不辱君命。或说:辞指文辞,主在达意,不尚富艳之工。然孔子时,尚不以着述文辞立教。今从前说。

  【白话试译】

  先生说:“奉命出使,他的辞令,只求能传达国家使命便够了。”

  (四一)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师冕:乐师,名冕。古乐师皆瞽者。

  某在斯:古书称某,或是讳不敢名,或是失其名。此乃通言之,云某人,记者略其名不一一详举也。师冕瞽,故孔子历举在坐者以告。

  与师言之,道与:谓顷与师言者亦道否。见孔门弟子於孔子一言一动无不诚心审察。

  固相师之道:相,助义。古者瞽必有相。孔子与师冕言,其辞语从容,诚意恳至,使人於二千五百载之下犹可想慕。[光案:“使人於二千五百载之下犹可想慕。”之句号,东大版原作“使人於二千五百载之下犹可想慕,”之逗号。]在孔子则谓相师之道固应如此而已。然其至诚恳恻之情,则正以见圣人之德养。

  《论语》章旨无类可从者多收之篇末,如此章及“邦君之妻”章之属皆是。[光案:“如此章及‘邦君之妻’章之属皆是”,,东大版原作“如此章及邦君之妻章之属皆是”“邦君之妻”四字无引号。]

  【白话试译】

  师冕来见孔子,走近阶,先生说:“这是阶了。”走近坐席,先生说:“这是坐席了。”待大家坐定,先生告师冕说:“某人在这边,某人在那边。”师冕出去後,子张问道:“刚才和师冕这般说,也是道吗?”先生说:“对呀,这便是一种扶导瞽者的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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