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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書   卷三十四‧韓彭英盧吳傳第四

韓信,淮陰人也。家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李竒曰:「無善行可推舉選擇也。」又不能治生為商賈,師古曰:「行賣曰商。坐販曰賈。」常從人寄食。其母死無以葬,迺行營高燥地,令傍可置萬家者。師古曰:「言其有大志也。行音下更反。燥音先老反。」信從下郷南昌亭長食,張晏曰:「下郷,屬淮陰。」亭長妻苦之,師古曰:「苦,厭也。」迺晨炊蓐食。張晏曰:「未起而床蓐中食。」食時信往,不為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絕去。至城下釣,有一漂母哀之,飯信,韋昭曰:「以水擊絮曰漂。」師古曰:「哀憐而飯之。漂音匹妙反。飯音扶晚反。」竟漂數十日。信謂漂母曰:「吾必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蘇林曰:「王孫,如言公子也。」豈望報乎!」淮陰少年又侮信曰:「雖長大,好帶刀劔,怯耳。」衆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跨下。」師古曰:「衆辱,於衆中辱之。跨下,兩股之間也。」於是信孰視,俛出跨下。師古曰:「俛亦俯字。」一巿皆笑信,以為怯。

及項梁度淮,信乃杖劔從之,師古曰:「言直帶一劔,更無餘資。」居戲下,無所知名。師古曰:「汎在旌戲之下也。戲讀曰麾,又音許冝反。」梁敗,又屬項羽,為郎中。信數以策干項羽,羽弗用。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為連敖。李竒曰:「楚官名。」坐法當斬,其疇十三人皆已斬,師古曰:「疇,類名。」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師古曰:「夏侯嬰。」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斬壯士!」滕公竒其言,壯其貌,釋弗斬。師古曰:「釋,放也,置也。」與語,大說之,言於漢王。漢王以為治粟都尉,上未竒之也。

數與蕭何語,何竒之。至南鄭,諸將道亡者數十人。信度何等已數言上,師古曰:「度,計量也,音大各反。」不我用,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上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師古曰:「若,汝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誰也?」曰:「韓信。」上復罵曰:「諸將亡者已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至如信,國士無雙。師古曰:「為國家之竒士。」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張晏曰:「無事用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決。」師古曰:「顧,思念也。」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乆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無禮,師古曰:「嫚與慢同。」今拜大將如召小兒,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敎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郷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師古曰:「郷讀曰嚮。」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師古曰:「料,量也。與,如也。」漢王默然良乆,曰:「弗如也。」信再拜賀曰:「唯師古曰:「唯,應辭,音弋癸反。」信亦以為大王弗如也。然臣甞事項王,請言項王為人也。項王意烏猝嗟,千人皆廢,李竒曰:「猝嗟猶咄嗟也。言羽一咄嗟,千人皆失氣也。」晉灼曰:「意烏,恚怒聲也。猝嗟,形發動也。廢,不收也。」師古曰:「意烏,晉說是也。猝嗟,暴猝嗟歎也。猝音千忽反。」然不能任屬賢將,師古曰:「屬,委也,音之欲反。」此特匹夫之勇也。師古曰:「特,但也。」項王見人恭謹,言語姁姁,師古曰:「姁姁,和好貌也,音許于反。」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蘇林曰:「刓音刓角之刓,刓與摶同。手弄角訛,不忍授也。」師古曰:「刓音五丸反。摶音大官反。又音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又背義帝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逐義帝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自王善地。項王所過亡不殘滅,多怨百姓,師古曰:「結怨於百姓。」百姓不附,特劫於威彊服耳。師古曰:「彊音其兩反。其下『強以威王』亦同。」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師古曰:「羽自號西楚霸王,故云名為霸也。」故曰其彊易弱。師古曰:「易使弱也。」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誅!師古曰:「言何所不誅也。下皆類此。」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不散!師古曰:「散謂四散而立功。」且三秦王為秦將,師古曰:「章邯、司馬欣、董翳。」將秦子弟數歲,而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衆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人,唯獨邯、欣、翳脫。師古曰:「脫,免也,音土活反。」秦父兄怨此三人,痛於骨29ab7。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豪亡所害,師古曰:「秋豪,喻細微之物。」除秦苛法,與民約,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戶知之。師古曰;「言家家皆知。」王失職之蜀,民亡不恨者。師古曰:「之,往也。」今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師古曰:「檄謂檄書也。傳檄可定,言不足用兵也。檄,解在高紀。」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師古曰:「部分而署置之。」

漢王舉兵東出陳倉,定三秦。二年,出關,收魏、河南,韓、殷王皆降。令齊、趙共擊楚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復發兵與漢王會滎陽,復擊破楚京、索閒,師古曰:「索音山客反。」以故楚兵不能西。

漢之敗郤彭城,師古曰:「兵敗於彭城而郤退也。郤音丘略反。」塞王欣、翟王翳亡漢降楚,齊、趙、魏亦皆反,與楚和。漢王使酈生往說魏王豹,豹不聽,乃以信為左丞相擊魏。信問酈生:「魏得毋用周叔為大將乎?」曰:「栢直也。」信曰:「豎子耳。」遂進兵擊魏。魏盛兵蒲反,塞臨晉。信迺益為疑兵,師古曰:「多張兵形,令敵人疑也。」陳舩欲度臨晉,而復兵從夏陽以木罌缶度軍,襲安邑。服虔曰:「以木柙縳罌缶以度也。」韋昭曰:「以木為器,如罌缶也。」師古曰:「服說是也。罌缶謂瓶之大腹小口者也,音一政反。臨晉在今同州朝邑縣界。夏陽在韓城縣界。」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信遂虜豹,定河東,使人請漢王:「願益兵三萬人,臣請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之糧道,西與大王會於滎陽。」漢王與兵三萬人,遣張耳與俱,進擊趙、代。破代,禽夏說閼與。李竒曰:「夏說,代相也。」孟康曰:「閼與是邑名也,在上黨隰縣。」師古曰:「說讀曰悅。閼音一曷反。與音豫。」信之下魏、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信、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擊趙。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新喋血閼與。師古曰:「喋音牒。喋血,解在文紀。」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以下趙,師古曰:「言其立計議如此。」此乗勝而去國遠鬬,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飢色;師古曰:「言難繼也。餽字與饋同。」樵蘇後爨,師不宿飽。』師古曰:「樵,取薪也。蘇,取草也。小雅白華之詩曰『樵彼桑薪』。樵音在消反。」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師古曰:「方軌,謂併行也。列,行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後。願足下假臣竒兵三萬人,從閒路絕其輜重;師古曰:「間路,微路也。重音直用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不得鬬,退不得還,吾竒兵絕其後,野無所掠鹵,不至十日,兩將之頭可致戲下。師古曰:「戲讀曰麾,又音許冝反。」願君留意臣之計,必不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稱義兵不用詐謀竒計,謂曰:「吾聞兵法『什則圍之,倍則戰。』師古曰:「言多十倍者可以圍城,多一倍者戰則可勝。」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能,千里襲我,亦以罷矣。師古曰:「罷讀曰疲。」今如此避弗擊,後有大者,何以距之?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

信使間人窺知其不用,師古曰:「間人,微伺之也。」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師古曰:「舍,息也。」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孟康曰:「傳,令軍中使發也。」人持一赤幟,師古曰:「幟,旌旗之屬也,音式志反。」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也。」師古曰:「蔽隱於山間使敵不見。」戒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趙幟,立漢幟。」師古曰:「若,汝也。」令其裨將傳餐,服虔曰:「立駐傳餐食也。」如淳曰:「小飯曰餐,破趙後迺當共飽食也。」師古曰:「餐,古湌字,音千安反。」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嘸然,陽應曰:「諾。」孟康曰:「嘸音撫,不精明也。」劉德曰:「音3487。」師古曰:「劉音是也。音文府反。」信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壁,且彼未見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師古曰:「行音胡郎反。」恐吾阻險而還。」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兵望見大笑。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師古曰:「聲鼓而行。」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乆。於是信、張耳弃鼓旗,走水上軍,師古曰:「走,趣也,音奏。」復疾戰。趙空壁爭漢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師古曰:「殊,絕也。謂決意必死。」信所出竒兵二千騎者,候趙空壁逐利,即馳入趙壁,皆拔趙旗幟,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耳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大驚,以漢為皆已破趙王將矣,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弗能禁。於是漢兵夾擊,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師古曰:「泜音祗,又音丁計反。」禽趙王歇。

信乃令軍毋斬廣武君,有生得之者,購千金。頃之,有縛而至戲下者,信解其縛,東郷坐,西郷對,而師事之。師古曰:「郷皆讀曰嚮。」

諸校効首虜休,皆賀,師古曰:「諸校,諸部也,猶今言諸營也。効,致也。謂各致其所獲。」因問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弗察耳。師古曰:「顧,念也。」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投之亡地而後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經所謂『敺市人而戰之』也,師古曰:「經亦謂兵法也。敺與驅同也。忽入市而敺取其人令戰,言非素所練習。」其勢非置死地,人人自為戰;今即予生地,皆走,寧尚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非所及也。」

於是問廣武君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有功?」師古曰:「何若,猶言何如也。」廣武君辭曰:「臣聞『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師古曰:「圖,謀也。」敗軍之將不可以語勇。』若臣者,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師古曰:「百里奚,本虞臣也。後事於秦,遂為大夫,穆公用其言,以取霸。伯讀曰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耳。向使成安君聽子計,僕亦禽矣。僕委心歸計,願子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足用,師古曰:「顧,念也。」願効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日而失之,軍敗鄗下,李竒曰:「鄗音羹臛之臛,常山縣也。光武即位於此,故改曰高邑。」身死泜水上。今足下虜魏王,禽夏說,不旬朝破趙二十萬衆,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諸侯,衆庶莫不輟作怠惰,靡衣媮食,傾耳以待命者。師古曰:「輟,止也。靡,輕麗也。媮與偷字同。偷,苟且也。言為靡麗之衣,苟且而食,恐懼之甚,不為乆計也。」然而衆勞卒罷,師古曰:「罷讀曰疲。」其實難用也。今足下舉勌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情見力屈,師古曰:「見,顯露也。屈,盡也。見音胡電反。屈音其勿反。」欲戰不拔,曠日持久,糧食單竭。師古曰:「單亦盡。」若燕不破,齊必距境而以自彊。二國相持,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臣愚,竊以為過矣。」信曰:「然則何由?」師古曰:「由,從也,言當從何計也。」廣武君對曰:「當今之計,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師古曰:「首謂趣向也,音式究反。」然後發一乗之使,奉咫尺之書,師古曰:「八寸曰咫。咫尺者,言其簡牘或長咫,或長尺,喻輕率也。今俗言尺書,或言尺牘,蓋其遺語耳。」以使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可圖也。兵故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信曰:「善。敬奉敎。」於是用廣武君策,發使燕,燕從風而靡。迺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王趙以撫其國。漢王許之。

楚數使竒兵度河擊趙,王耳、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卒佐漢。楚方急圍漢王滎陽,漢王出,南之宛、葉,師古曰:「之,往也。宛、葉,二縣名。宛音於元反。葉音式涉反。」得九江王布,入成皐,楚復急圍之。四年,漢王出成皐,度河,獨與滕公從張耳軍脩武。至,宿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卧,奪其印符,師古曰:「就其卧處。」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獨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印,即令張耳備守趙地,拜信為相國,發趙兵未發者擊齊。文穎曰:「謂趙人未甞見發者。」

信引兵東,未度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信欲止,蒯通說信令擊齊。語在通傳。信然其計,遂渡河,襲歷下軍,至臨菑。齊王走高密,使使於楚請救。信已定臨菑,東追至高密西。楚使龍且將,號稱二十萬,師古曰:「且音子余反。」救齊。

齊王、龍且并軍與信戰,未合。師古曰:「欲戰而未交兵也。」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鬬,窮寇久戰,鋒不可當也。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師古曰:「近其室家,懷顧望也。」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師古曰:「信臣,常所親信之臣。」城聞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二千里客居齊,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毋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跨下,無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救齊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半可得,師古曰:「自謂當得封齊之半地。」何為而止!」遂戰,與信夾濰水陳。師古曰:「濰音維。濰水出琅邪北箕縣,東北經臺昌入海,即禹貢所云『濰淄其道』者也。」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度,擊龍且。陽不勝,還走。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度水。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太半不得度,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追北至城陽,虜廣。楚卒皆降,遂平齊。

使人言漢王曰:「齊夸詐多變,反覆之國,南邊楚,師古曰:「邊,近也。」不為假王以填之,其埶不定。師古曰:「填音竹刃反。」今權輕,不足以安之,臣請自立為假王。」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使者至,發書,張晏曰:「發信使者所齎書也。」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而來佐我,師古曰:「而,汝也。」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伏後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為守。不然,變生。」漢王亦寤,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遣張良立信為齊王,徵其兵使擊楚。

楚以亡龍且,項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說信曰:「足下何不反漢與楚?楚王與足下有舊故。且漢王不可必,師古曰:「必謂必信之。」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師古曰:「數音山角反。」然得脫,背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為與漢王為金石交,師古曰:「稱金石者,取其堅固。」然終為漢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在。項王即亡,次取足下。何不與楚連和,三分天下而王齊?今釋此時,自必於漢王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邪!」信謝曰:「臣得事項王數年,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張晏曰:「郎中宿衞執戟。」言不聽,畫策不用,故背楚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數萬之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師古曰:「下衣音於記反。下食讀曰也。」言聽計用,吾得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背之不祥。幸為信謝項王。」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權在於信,深說以三分天下,鼎足而王。語在通傳。信不忍背漢,又自以功大,漢王不奪我齊,遂不聽。

漢王之敗固陵,用張良計,徵信將兵會陔下。項羽死,高祖襲奪信軍,徙信為楚王,都下邳。

信至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郷亭長,錢百,師古曰:「以恥辱之。」曰:「公,小人,為德不竟。」師古曰:「言晨炊蓐食。」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為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寧不能死?死之無名,故忍而就此。」師古曰:「就,成也。成今日之功。」

項王亡將鍾離眜師古曰:「眜音莫曷反。」家在伊廬,劉德曰:「東海朐南有此邑。」韋昭曰:「今中廬縣也。」師古曰:「韋說非也。中廬在襄陽之南。」素與信善。項王敗,眜亡歸信。漢怨眜,聞在楚,詔楚捕之。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師古曰:「行音下更反。」有變告信欲反,師古曰:「凡言變告者,謂告非常之事。」書聞,師古曰:「聞於天子。」上患之。用陳平謀,偽游於雲夢者,實欲襲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發兵,自度無罪;師古曰:「度音大各反。」欲謁上,恐見禽。人或說信曰:「斬眜謁上,上必喜,亡患。」信見眜計事,眜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眜在。公若欲捕我自媚漢,吾今死,公隨手亡矣。」乃罵信曰:「公非長者!」卒自剄。信持其首謁於陳。高祖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張晏曰:「狡猶猾也。」師古曰:「此黃石公三略之言。」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陽,赦以為淮陰侯。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稱疾不朝從。師古曰:「朝,朝見也。從,從行也。」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師古曰:「鞅鞅,志不滿也,音於兩反。」羞與絳、灌等列。甞過樊將軍噲,噲趨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師古曰:「言俱為列侯。」

上甞從容與信言諸將師古曰:「從音千容反。」能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辦耳。」上笑曰:「多多益辦,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後陳豨為代相監邊,辭信,信挈其手,師古曰:「挈謂執提之。」與步於庭數匝,仰天而嘆曰:「子可與言乎?吾欲與子有言。」豨因曰:「唯將軍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信之,曰:「謹奉敎!」

漢十年,豨果反,高帝自將而往,信稱病不從。陰使人之豨所,而與家臣謀,夜詐赦諸官徒奴,欲發兵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殺之。晉灼曰:「楚漢春秋云謝公也。」舍人弟上書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就,師古曰:「黨音他朗反。」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帝所來,稱豨已死,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病,強入賀。」師古曰:「紿,詐也。」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師古曰:「鍾室,謂懸鍾之室。」信方斬,曰:「吾不用蒯通計,反為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破豨歸,至,聞信死,且喜且哀之,問曰:「信死亦何言?」呂后道其語。高祖曰:「此齊辯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說,釋弗誅。師古曰:「自說,謂自解說也。釋,放也,置也。」語在通傳。

彭越字仲,昌邑人也。常漁鉅野澤中,為盜。師古曰:「漁,捕魚也。鉅野,即今鄆州鉅野縣。」陳勝起,或謂越曰:「豪桀相立畔秦,仲可効之。」越曰:「兩龍方鬬,且待之。」師古曰:「兩龍,謂秦與陳勝。」

居歲餘,澤閒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越,「請仲為長」,越謝不願也。少年強請,乃許。與期旦日日出時,後會者斬。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強以為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令校長斬之。師古曰:「一校之長也。校音下敎反。」皆笑曰:「何至是!請後不敢。」於是越乃引一人斬之,設壇祭,令徒屬。徒屬皆驚,畏越,不敢仰視。乃行略地,收諸侯散卒,得千餘人。

沛公之從碭北擊昌邑,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越亦將其衆居鉅野澤中,收魏敗散卒。項籍入關,王諸侯,還歸,越衆萬餘人無所屬。齊王田榮叛項王,漢乃使人賜越將軍印,使下濟陰以擊楚。楚令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漢二年春,與魏豹及諸侯東擊楚,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外黃。師古曰:「於外黃來歸漢。」漢王曰:「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魏咎從弟,真魏也。」鄭氏曰:「豹,真魏後也。」迺拜越為魏相國,擅將兵,略定梁地。師古曰:「擅,專也,使專為此事。」

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越皆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漢三年,越常往來為漢游兵擊楚,絕其糧於梁地。項王與漢王相距滎陽,越攻下睢陽、外黃十七城。項王聞之,乃使曹咎守成皐,自東收越所下城邑,皆復為楚。越將其兵北走穀城。項王南走陽夏,師古曰:「走並音奏。夏音攻雅反。」越復下昌邑旁二十餘城,得粟十餘萬斛,以給漢食。

漢王敗,使使召越并力擊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漢王追楚,為籍所敗固陵。乃謂留侯曰:「諸侯兵不從,為之柰何?」留侯曰:「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為相國。今豹死亡後,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師古曰:「蚤,古早字。」今取睢陽以北至穀城,皆許以王彭越。」又言所以許韓信。語在高紀。於是漢王發使使越,如留侯策。使者至,越乃引兵會陔下。項籍死,立越為梁王,都定陶。

六年,朝陳。九年,十年,皆來朝長安。

陳豨反代地,高帝自往擊之,至邯鄲,徵兵梁。梁王稱病,使使將兵詣邯鄲。高帝怒,使人讓梁王。師古曰:「讓,責也。」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即為禽,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稱病。梁太僕有罪,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捕梁王,囚之雒陽。有司治反形已具,張晏曰:「扈輒勸越反,越不聽,而云反形已具,有司非也。」臣瓚曰:「扈輒勸越反,而越不誅輒,是反形已具也。」師古曰:「瓚說是也。」請論如法。上赦以為庶人,徙蜀青衣。文穎曰:「青衣,縣名。」西至鄭,師古曰:「即今華州鄭縣是也。」逢呂后從長安東,欲之雒陽,道見越。越為呂后泣涕,自言亡罪,願處故昌邑。呂后許諾,詔與俱東。至雒陽,呂后言上曰:「彭越壯士也,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令其舍人告越復謀反。廷尉奏請,遂夷越宗族。

黥布,六人也,師古曰:「六,縣名也。解在高紀。」姓英氏。少時客相之,當刑而王。及壯,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當刑而王,幾是乎?」臣瓚曰:「幾,近也。」師古曰:「幾音鉅依反。」人有聞者,共戲笑之。布以論輸驪山,師古曰:「有罪論決,而輸作於驪山。」驪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為群盜。師古曰:「曹,輩也。」

陳勝之起也,布乃見番君,師古曰:「番音蒲何反。」其衆數千人。番君以女妻之。章邯之滅陳勝,破呂臣軍,布引兵北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師古曰:「地名也。」引兵而東。聞項梁定會稽,西度淮,布以兵屬梁。梁西擊景駒、秦嘉等,布常冠軍。師古曰:「言其驍勇為衆軍之最。」項梁聞陳涉死,立楚懷王,以布為當陽君。項梁敗死,懷王與布及諸侯將皆軍彭城。當是時,秦急圍趙,趙數使人請救懷王。懷王使宋義為上將軍,項籍與布皆屬之,北救趙。及籍殺宋義河上,自立為上將軍,使布先涉河,師古曰:「涉謂無舟楫而渡也。」擊秦軍,數有利。籍乃悉引兵從之,遂破秦軍,降章邯等。楚兵常勝,功冠諸侯。諸侯兵皆服屬楚者,以布數以少敗衆也。

項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擊阬章邯秦卒二十餘萬人。至關,不得入,又使布等先從閒道破關下軍,師古曰:「閒道,微道也。」遂得入。至咸陽,布為前鋒。項王封諸將,立布為九江王,都六。尊懷王為義帝,徙都長沙,迺陰令布擊之。布使將追殺之郴。

齊王田榮叛楚,項王往擊齊,徵兵九江,布稱病不往,遣將將數千人行。漢之敗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項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譙讓召布,師古曰:「譙讓,責之也。譙音在笑反。」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者獨布,又多其材,師古曰:「多猶重也。」欲親用之,以故未擊。

漢王與楚大戰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師古曰:「即今宋州虞城縣是也。」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者。」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漢王曰:「孰能為我使淮南,師古曰:「孰,誰也。」使之發兵背楚,留項王於齊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萬全。」隨何曰:「臣請使之。」乃與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太宰主之,服虔曰:「淮南太宰作內主。」三日不得見。隨何因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彊,以漢為弱,此臣之所為使。師古曰:「此事正是臣所為來欲言之。」使何得見,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淮南巿,師古曰:「質,鍖也。言伏於鍖上而斧斬之。鍖音竹林反。」以明背漢而與楚也。」太宰迺言之王,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淮南王曰:「寡人北郷而臣事之。」師古曰:「郷讀曰嚮。次下亦同。」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郷而臣事之,必以楚為彊,可以託國也。項王伐齊,身負版築,李竒曰:「版,牆版也。築,杵也。」以為士卒先。大王冝悉淮南之衆,師古曰:「悉,盡也。」身自將,為楚軍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冝埽淮南之衆,日夜會戰彭城下。師古曰:「埽者,謂盡舉之,如埽地之為。」今撫萬人之衆,無一人度淮者,陰拱而觀其孰勝。師古曰:「斂手曰拱。孰,誰也。言不動搖,坐觀成敗也。」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郷楚,師古曰:「提,舉也。郷讀曰嚮。」而欲厚自託,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彊,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師古曰:「負,加也。加於身上,若言被也。」以其背明約而殺義帝也。然而楚王特以戰勝自彊。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皐、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乗塞。楚人還兵,閒以梁地,服虔曰:「梁在楚、漢之中央。」師古曰:「間音居莧反。」深入敵國八九百里,張晏曰:「羽從齊還,當經梁地八九百里,乃得羽地也。」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楚兵至滎陽、成皐,漢堅守而不動,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楚兵不足罷也。師古曰:「不足者,言易也。罷讀曰疲。」使楚兵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或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發兵而背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杖劔而歸漢王,漢王必裂地而分大王,又況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漢王敬使使臣進愚計,願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請奉命。」陰許叛楚與漢,未敢泄。

楚使者在,文穎曰:「在淮南王所也。」方急責布發兵,隨何直入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搆,師古曰:「搆,結也。言背楚之事以結成也。」獨可遂殺楚使,毋使歸,而疾走漢并力。」師古曰:「走音奏。次下亦同。」布曰:「如使者敎。」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項聲、龍且攻淮南,項王留而攻下邑。師古曰:「縣名也,在梁地。」數月,龍且攻淮南,破布軍。布欲引兵走漢,恐項王擊之,故閒行與隨何俱歸漢。

至,漢王方踞牀洗,師古曰:「洗,濯足也,音先典反。」而召布入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張御食飲從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師古曰:「高祖以布先久為王,恐其意自尊大,故峻其禮,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帳,厚其飲食,多其從官,以悅其心,此權道也。張音竹亮反,若今言張設。」於是乃使人之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衆數千人歸漢。漢益分布兵而與俱北,收兵至成皐。四年秋七月,立布為淮南王,與擊項籍。布使人之九江,得數縣。五年,布與劉賈入九江,誘大司馬周殷,殷反楚。遂舉九江兵與漢擊楚,破陔下。

項籍死,上置酒對衆折隨何曰腐儒,師古曰:「腐者,爛敗。言無所堪任。」「為天下安用腐儒哉!」師古曰:「高祖意欲襃賞隨何,恐群臣不服,故對衆折辱,令其自數功勞也。」隨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齊也,陛下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曰:「不能。」隨何曰:「陛下使何與二十人使淮南,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賢於步卒數萬,騎五千也。然陛下謂何腐儒,『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圖子之功。」師古曰:「圖,謀也。」乃以隨何為護軍中尉。布遂剖符為淮南王,都六,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皆屬焉。

六年,朝陳。七年,朝雒陽。九年,朝長安。

十一年,高后誅淮陰侯,布因心恐。夏,漢誅梁王彭越,盛其醢以徧賜諸侯。師古曰:「反者被誅,皆以為醢,即刑法志所云『葅其骨肉』是也。」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師古曰:「恐被收捕,即欲發兵反。」

布有所幸姬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師古曰:「賁音肥。姓賁,名赫。」赫乃厚餽遺,從姬飲醫家。姬侍王,從容語次,譽赫長者也。師古曰:「從音千容反。」王怒曰:「女安從知之?」師古曰:「安從,何由者也。」具道,王疑與亂。赫恐,稱病。王愈怒,欲捕赫。赫上變事,乗傳詣長安。師古曰:「傳音張戀反。」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師古曰:「及其未發兵,先誅伐之。」上以其書語蕭相國,蕭相國曰:「布不冝有此,師古曰:「不應有反謀。」恐仇怨妄誣之。師古曰:「怨音於元反。」請繫赫,使人微驗淮南王。」師古曰:「微驗,不顯言其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

反書聞,上方赦赫,以為將軍。召諸侯問:「布反,為之柰何?」皆曰:「發兵阬豎子耳,何能為!」汝陰侯滕公以問其客薛公,薛公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貴之,張晏曰:「疏,分也。」南面而立萬乗之主,其反何也?」薛公曰:「前年殺彭越,往年殺韓信,張晏曰:「往年與前年同耳,文相避也。」三人皆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其人有籌策,可問。」上乃見問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負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謂上計?」薛公對曰:「東取吳,西取楚,并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并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皐之險,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師古曰:「重,輜重也,音直用反。」陛下安枕而卧,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師古曰:「是者,謂布也。」薛公曰:「出下計。」上曰:「胡為廢上計而出下計?」師古曰:「胡,何也。」薛公曰:「布故驪山之徒也,致萬乗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遂發兵自將東擊布。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已死,餘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揣之,文穎曰:「揣,度也,音初委反。」東擊荊,荊王劉賈走死富陵。師古曰:「縣名,屬臨淮郡。」盡劫其兵,度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閒,師古曰:「二縣之間也。」為三軍,欲以相救為竒。師古曰:「不聚一處,分而為三,欲互相救,出竒兵。」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師古曰:「謂在其本地戀土懷安,故易逃散。」今別為三,彼敗吾一,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二軍散走。

遂西,與上兵遇蘄西,會26248師古曰:「會音工外反。26248音丈瑞反,解在高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鄧展曰:「地名也。」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見,隃謂布「何苦而反?」師古曰:「隃讀曰遙。」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戰,破布軍。布走度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布舊與番君婚,故長沙哀王使人誘布,晉灼曰:「芮之孫回也。」師古曰:「據表云惠帝二年哀王回始立,今此是芮之子成王臣耳。傳旣不同,晉說亦誤也。」偽與俱亡,走越,師古曰:「偽謂詐為此計。」布信而隨至番陽。番陽人殺布茲郷,師古曰:「鄡陽縣之郷也。鄡音口堯反。」遂滅之。封賁赫為列侯,將率封者六人。

盧綰,豐人也,與高祖同里。綰親與高祖太上皇相愛,晉灼曰:「親,父也。綰之父與高祖父太上皇相愛。」及生男,高祖、綰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賀兩家。及高祖、綰壯,學書,又相愛也。里中嘉兩家親相愛,生子同日,壯又相愛,復賀羊酒。高祖為布衣時,有吏事避宅,綰常隨上下。師古曰:「避宅,謂不居其家,潛匿東西。」及高祖初起沛,綰以客從,入漢為將軍,常侍中。從東擊項籍,以太尉常從,出入卧內,衣被食飲賞賜,羣臣莫敢望。雖蕭、曹等,特以事見禮,至其親幸,莫及綰者。封為長安侯。長安,故咸陽也。

項籍死,使綰別將,與劉賈擊臨江王共尉,李竒曰:「共敖子也。」師古曰:「共讀曰龔。」還,從擊燕王臧荼,皆破平。時諸侯非劉氏而王者七人。上欲王綰,為群臣觖望。師古曰:「觖謂相觖也。望,怨望也。觖音決。」及虜臧荼,乃下詔,詔諸將相列侯擇群臣有功者以為燕王。羣臣知上欲王綰,皆曰:「太尉長安侯盧綰常從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上乃立綰為燕王。諸侯得幸莫如燕王者。綰立六年,以陳豨事見疑而敗。

豨者,宛句人也,師古曰:「宛句,縣名也,地理志屬濟陰。宛音於元反。句音劬。」不知始所以得從。及韓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還,豨以郎中封為列侯,以趙相國將監趙、代邊,邊兵皆屬焉。豨少時,常稱慕魏公子,師古曰:「謂信陵君無忌。」及將守邊,招致賔客。常告過趙,師古曰:「因休告之假而過趙。」賔客隨之者千餘乗,邯鄲官舍皆滿。豨所以待客,如布衣交,皆出客下。師古曰:「言屈己禮之,不以富貴自尊大。」趙相周昌乃求入見上,具言豨賔客盛,擅兵於外,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諸為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陰令客通使王黃、曼丘臣所。師古曰:「二人皆韓王信將。」漢十年秋,太上皇崩,上因是召豨。豨稱病,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上聞,乃赦吏民為豨所詿誤劫略者。上自擊豨,破之。語在高紀。

初,上如邯鄲擊豨,師古曰:「如,往也。」燕王綰亦擊其東北。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綰亦使其臣張勝使匈奴,言豨等軍破。勝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亡在胡,見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乆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豨,而與胡連和?事寬,得長王燕,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勝以為然,迺私令匈奴兵擊燕。綰疑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勝。勝還報,具道所以為者。綰寤,乃詐論他人,以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閒。師古曰:「閒音居莧反。」而陰使范齊之豨所,欲令乆連兵毋決。晉灼曰:「使豨久亡畔。」

漢旣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范齊通計謀豨所。上使使召綰,綰稱病。又使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綰,因驗問其左右。綰愈恐,閟匿,師古曰:「閟,閉也,閉其蹤蹟,藏匿其人也。閟音祕。」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者,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漢族淮陰,誅彭越,皆呂后計。今上病,屬任呂后。師古曰:「屬音之欲反。」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迺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泄,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綰果反!」使樊噲擊綰。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候伺,幸上病瘉,自入謝。師古曰:「瘉與愈同。」高祖崩,綰遂將其衆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為蠻夷所侵奪,常思復歸。居歲餘,死胡中。

高后時,綰妻與其子亡降,會高后病,不能見,舍燕邸,師古曰:「舍,止也。諸侯王及諸郡朝宿之館,在京師者謂之邸。」為欲置酒見之。高后竟崩,綰妻亦病死。

孝景帝時,綰孫它人以東胡王降,如淳曰:「為東胡王而來降也。東胡,烏丸也。」封為惡谷侯。傳至曾孫,有罪,國除。

吳芮,秦時番陽令也,師古曰:「番音蒲何反。」甚得江湖閒民心,號曰番君。天下之初叛秦也,黥布歸芮,芮妻之,師古曰:「嫁女與之也。妻音千計反。他皆類此。」因率越人舉兵以應諸侯。沛公攻南陽,迺遇芮之將梅鋗,師古曰:「鋗音呼玄反。」與偕攻析、酈,師古曰:「二縣也,並屬南陽。酈音郎益反。」降之。及項羽相王,李竒曰:「自相尊王也。」以芮率百越佐諸侯,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邾。師古曰:「邾音朱,又音姝。」其將梅鋗功多,封十萬戶,為列侯。項籍死,上以鋗有功,從入武關,故德芮,徙為長沙王,都臨湘,一年薨,謚曰文王,子成王臣嗣。薨,子哀王回嗣。薨,子共王右嗣。師古曰:「共讀曰恭。」薨,子靖王差嗣。孝文後七年薨,無子,國除。初,文王芮,高祖賢之,制詔御史:「長沙王忠,其定著令。」鄧展曰:「漢約非劉氏不王,而芮王,故著令中,使特王也。或曰,以芮至忠,故著令也。」師古曰:「尋後賛文,或說是也。」至孝惠、高后時,封芮庶子二人為列侯,傳國數世絕。

賛曰:昔高祖定天下,功臣異姓而王者八國。張耳、吳芮、彭越、黥布、臧荼、盧綰與兩韓信,皆徼一時之權變,以詐力成功,師古曰:「徼,要也,音工堯反。」咸得裂土,南面稱孤。見疑強大,懷不自安,事窮勢迫,卒謀叛逆,終於滅亡。張耳以智全,至子亦失國。唯吳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傳號五世,以無嗣絕,慶流支庶。有以矣夫,師古曰:「以其不用詐力也。」著于甲令而稱忠也!師古曰:「甲者,令篇之次也。」